冷宮------------------------------------------，鼻腔里全是霉味。，頭頂是漏著光的破瓦片，耳邊是深秋的風在冷宮的梁柱間穿梭，發(fā)出像哭一樣的嗚咽聲。身上的素衣薄得像紙，整個人凍得發(fā)僵，她撐著地面坐起來時，關(guān)節(jié)咔咔作響。。，是很多人的哭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來，像是從宮墻那邊飄過來的。朱棠側(cè)耳聽了一會兒，心中隱約覺得不對。，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聲音。宮里每天都有人哭，但那是宮女太監(jiān)挨了打之后的哭，是失寵嬪妃的哭，是受了委屈的哭。今天的哭聲不一樣——那是一種悲慟的、鋪天蓋地的哭，像是整個紫禁城都在哀嚎。，透過破了一個角的窗紙往外看。，沒有人。往常這個時候，聾嬤嬤應該已經(jīng)在院子里掃地了，但今天院子里一個人影都沒有。。，推了推門。門沒有鎖——冷宮的門從來不上鎖，因為沒有人會來，也沒有人會跑。，然后拉開門，走了出去。。。雜草長到了膝蓋深，石縫里爬滿了青苔，墻角的那棵老槐樹枯了一大半，只有幾根枝條上還掛著零星的黃葉。風一吹，葉子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她單薄的肩膀上。，走到冷宮的大門前。。她伸出雙手，用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長長的宮道上，太監(jiān)和宮女們跪了一地，一個個低著頭，肩膀聳動，哭聲此起彼伏。沒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悲傷中，仿佛天塌下來了一樣。
朱棠站在冷宮門口，一身素衣，單薄得像一片落葉。
她拉住了一個從旁邊跑過的小太監(jiān)：“出什么事了？”
小太監(jiān)被她嚇了一跳，剛要甩開她的手，一抬頭看到她的臉，忽然愣住了。那張臉——和先帝年輕時太像了。他張了張嘴，聲音發(fā)顫：“陛、陛下……駕崩了。”
朱棠的手松開了。
小太監(jiān)又說了一句：“三位皇子……都沒了。”
他說完，顧不上行禮，又急匆匆地跑開了。
朱棠站在宮道上，身邊是跪在地上哭泣的人群，頭頂是灰蒙蒙的天。
她沒有哭。
她的父皇，大明朝第八位皇帝景泰帝，在她的記憶里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她七歲那年被廢入冷宮，從那以后再也沒有見過他。十年了，她在冷宮里挨餓受凍的時候，他在朝堂上批閱奏章；她生病發(fā)燒、一個人躺在石板上等死的時候，他在乾清宮里接受百官的朝拜。
她以為自己對他沒有任何感情。
可是此刻，聽到他駕崩的消息，她的胸口還是悶了一下。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覺——好像這個世界上最后一個跟她有血緣關(guān)系的人，也走了。
她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回了冷宮。
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不對。
如果父皇駕崩、三位皇子全部戰(zhàn)死，那大明的皇位誰來繼承？
她站在枯黃的雜草中間，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了起來。她有四個皇叔，分別是衡王、襄王、魯王和周王。其中衡王年紀最大，在朝中經(jīng)營多年，勢力最大；襄王為人陰鷙，但手中有兵權(quán)；魯王貪財好色，不足為慮；周王年幼，才十二歲，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如果按照常理，朝中大臣應該會從這四位王爺中選一個來繼承皇位。
但那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她是一個被廢了十年的公主，無權(quán)無勢，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朝堂上的事，輪不到她來操心。
她搖了搖頭，正要走回屋里，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朱棠回頭，看到一個身穿太監(jiān)總管服飾的中年男人，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冷宮的大門。他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朱棠，腳步猛地一頓，然后幾乎是撲過來的，跪倒在她面前。
“奴才張敏，叩見公主殿下！”
朱棠低頭看著他：“張公公，你怎么來了？”
張敏抬起頭，淚流滿面：“殿下，陛下駕崩了，三位皇子也沒了……大明的江山不能后繼無人啊！”
朱棠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敏跪在地上，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雙手舉過頭頂：“殿下，這是陛下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遺詔。陛下親筆所書，指明由您繼承大統(tǒng)。”
朱棠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看著那卷黃綾，沉默了很長時間。
“張公公，你先起來。”
張敏站了起來，雙手依然舉著遺詔。
朱棠沒有接，而是問了他一個問題：“張公公，你為什么會來冷宮找我？按理說，這道遺詔應該先送到內(nèi)閣，由內(nèi)閣大臣們商議之后再做定奪。你直接來找我，是有人讓你這么做的，還是你自己要來的？”
張敏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冷宮公主，第一反應不是接旨，而是問這個問題。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說：“殿下聰慧，奴才不敢隱瞞。是李賢李大人讓奴才來的。李大人說，這道遺詔必須先送到您手上，讓您有個準備。朝中的局勢很復雜，有人不想讓您**。”
朱棠接過那卷遺詔，展開看了一眼。
確實是父皇的筆跡。她認得那個字。小時候，她曾遠遠地看過一次父皇批閱奏章，那個字跡她一直記得。
她合上遺詔，攥在手里。
“李大人還有什么話要帶給我嗎？”
張敏低聲說：“李大人說，請您務必撐住場面。朝中支持您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沒有。只要您能在奉天殿前站住腳，他就有辦法讓**大典如期舉行。”
朱棠點了點頭。
她轉(zhuǎn)身走回屋里，在石板上坐下，手里握著那卷遺詔，一個人坐了很久。
張敏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朱棠站了起來。她把遺詔收好，走到門口，看著張敏。
“張公公，帶我去奉天殿。”
張敏愣住了：“殿下，您要去奉天殿？”
“嗯。”
“可您……穿著這身衣裳？”
朱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fā)白、補丁摞補丁的素衣。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說：“來不及換衣裳了。父皇駕崩，我穿這一身去見他，也不丟人。”
張敏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么，彎下腰：“是。”
朱棠跟著他走出冷宮。
在她身后，那扇破舊的木門在風中緩緩晃動，發(fā)出吱呀的響聲。
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