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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心

遠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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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如樂溪”的傾心著作,秦臻露露是小說中的主角,內容概括:決定------------------------------------------,做出了那個改變一切的決定。,疾控中心辦公室的窗戶開著半扇,風把桌上那份《關于進一步加強春季傳染病防控工作的通知》吹得翹起一個角。他盯著那個角看了很久,看它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像一只垂死掙扎的蝴蝶。對面工位的老張正戴著耳機刷短視頻,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笑,隔壁的小李在跟老婆打電話,商量周末帶孩子去哪兒看櫻花。這些...

決定------------------------------------------,做出了那個改變一切的決定。,疾控中心辦公室的窗戶開著半扇,風把桌上那份《關于進一步加強春季傳染病防控工作的通知》吹得翹起一個角。他盯著那個角看了很久,看它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像一只垂死掙扎的蝴蝶。對面工位的老張正戴著耳機刷短視頻,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笑,隔壁的小李在跟老婆打電話,商量周末帶孩子去哪兒看櫻花。這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傳進他的耳朵里。,在三亞熾烈的陽光下,光著腳踩在被曬得發燙的柏油路上,對身邊的朋友說:“以后我要去全世界看看,每到一個地方就寫一首歌。”那時候他不知道全世界有多大,不知道海南島只***南方的一個點,更不知道從那個點到全中國,再到全世界,中間隔著多少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這件事至今壓在他心底,像一塊生了銹的鐵,時不時就翻出來硌他一下。,十根手指懸在半空中。這雙手在過去的十五年間做過很多事情:做過銷售,拎著公文包跑過南昌大大小小的寫字樓,被人拒絕過一百次就第一百零一次敲響下一家的門;在殺蟲公司背過藥箱,夏天最熱的時候穿著厚厚的防護服鉆進餐館后廚,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疫情期間做過流調,凌晨兩點接到電話就往現場趕,防護面罩上的霧氣凝結又散開,散開又凝結。這雙手也彈吉他,彈了快二十年,指尖的繭子一層蓋一層,硬得像砂紙。這雙手還在凌晨五點的南昌贛江邊握成拳頭,跑步的時候一下一下地擺動著,配速從最早的五分半練到了四分鐘,連江邊晨練的老頭都認得他,遠遠地喊一聲“小秦今天又跑啊”。,此刻在鍵盤上打出了四個字:辭職申請。,久到屏幕自動進入了休眠狀態,暗下去,又被他一個回車鍵點亮。這四個字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等著他往下寫。他想往下寫,腦子里卻一片空白。不是因為不知道該寫什么理由,而是因為理由太多,多到任何一種官方措辭都裝不下。“我想去追尋我的音樂夢想”?。三十八歲的人了,兩個孩子的爹,說什么夢想不夢想的,說出去讓人笑話。體制內的工作多少人擠破頭想進來,他倒好,進來六年要出去,別人不說他腦子有病就算客氣的了。“我想去周游全中國,感知每個地方的人文地理和歷史”?。這不就是中年人的一場任性旅行嗎?栗子會怎么想,兩個女兒會怎么想,老家的父親會怎么想。父親到現在都不知道當年那筆退休公積金的事,還以為兒子在體制內安安穩穩地過著日子,每個月按時還著房貸,一家四口其樂融融。要是知道他要辭職去搞什么“周游中國”,老人家怕是要氣得從海南飛到南昌來揍他。——
但是秦臻心里有一個聲音,很小,卻異常清晰。那個聲音在他每天開車送露露和靜靜上學的路上響起來,在他一個人在廚房切菜的間隙響起來,在他深夜哄睡兩個孩子之后獨自坐在陽臺上對著那把老吉他發呆的時候響起來,在他沿著贛江跑步、耳機里放著自己寫的Demo的時候響起來。
那個聲音說:你只有這一輩子。
不是彩排,不是預演,不是先隨便走走看看回頭再重新來一遍。就是這一輩子,過完了就沒了。
秦臻閉上眼睛。
他看到2007年的自己,一個十八歲的海南少年,坐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從三亞一路搖到南昌。出站的時候腿都是腫的,但眼睛亮得像是裝了燈泡。南昌用一場濕冷的冬雨迎接了他,那種冷是他這個在熱帶長大的孩子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冷得他骨頭縫里都往外冒寒氣。但他覺得新鮮,覺得陌生就是好,覺得遠方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他看到2012年的自己,大學畢業,躊躇滿志。他不考研,不考公,他要做銷售。他信誓旦旦地對栗子說:“你安心讀研,我負責賺錢,等我攢夠了錢,咱們就結婚,然后我帶你去全世界看看。”栗子笑著點頭,眼神里有信任,也有一點點擔憂。那時候栗子還不知道什么是擔憂,畢竟她才二十二歲,人生剛剛開始。
他看到2015年的自己,和栗子坐在出租屋的餐桌前,兩張A4紙攤開在桌上。栗子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寫的賬目,看到最后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哭出來。她說:“秦臻,你欠了多少錢?”他說:“十四萬。”栗子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會站起來走掉。但她沒有。她只是把賬本合上,說了一句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話:“那我們就一起還。”
十四萬。
這筆錢里面,有他做銷售時為了沖業績借錢囤貨卻賣不出去的虧空,有別人存在他投資賬號里被他挪用花光的生活費——那是一位信任他的長輩,看他做所謂“投資”,主動存了三萬塊錢進他的賬戶,他急需周轉的時候用了,心里想著賺回來就補上,但虧了就是虧了,從此再也沒有能力補上。還有父親退休公積金里的錢,他不好意思說借,就“暫時用一下”,用著用著就沒了下文。
這件事他誰都沒說過。連栗子都不知道全部細節。她只知道他虧了錢,不知道這些錢里有一部分是別人的信任,有一部分是父親的養老錢。這些事像是埋在心底的定時**,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炸一次,炸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好在后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2017年進了殺蟲公司,終于有了穩定的收入。2018年底決定考公,報了線下的培訓班,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看書,晚上十二點才睡,考了四次,三次進面,最后一次終于在2020年上岸。進了衛生系統,去了疾控中心,工作穩定,收入雖然不算高但勝在踏實。疫情三年忙得腳不沾地,但也正是在那些通宵達旦的流調和消殺工作中,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他看到人們恐懼的時候需要什么,看到系統運轉的時候縫隙在哪里,看到體制內的人情世故如何運作,也看到自己在壓力之下能做到什么程度。
心性是在這六年里真正磨出來的。
以前他急躁,遇到事情第一反應是逃避。考公失敗那幾次,他差點就放棄了,是栗子一句話把他拉了回來:“你跑了那么多年步,跑步教會你的不就是堅持嗎?”他一想也對,跑步的時候最難的不是最后兩公里,是中途那幾公里,心肺拉到極限,腿像灌了鉛,這時候放棄就是全盤皆輸,熬過去就是新生。他把跑步的哲學用到了考公上,果然管用。
疫情之后的日子變得平淡起來。每天上班、下班、做飯、接孩子、哄孩子睡覺,周末偶爾帶全家出去吃頓飯,或者去艾溪湖濕地公園走一走。日子像一條平靜的河,看不出什么波瀾,但河水一直往前流,不知不覺就流走了六年。
六年間他做了很多事情。辦公室的公文寫作從磕磕絆絆到駕輕就熟,跟領導匯報工作從緊張到從容,跟同事打交道從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到知道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人情的練達不是天生的,是栽了跟頭之后慢慢學出來的。他栽過不少跟頭,好在每個跟頭都讓他長了一點記性。
但真正讓他覺得活著還有意思的,是那些跟工作無關的事情。
是音樂。
他從大學開始彈吉他,談不上多有天賦,但就是喜歡。喜歡到什么程度呢?大學的時候宿舍熄了燈他還抱著吉他坐在走廊里彈,彈到隔壁宿舍的人出來罵他,他才訕訕地回去。工作之后擱置了好幾年,那段時間太忙了,忙到連吉他在角落里落滿了灰都沒時間去碰。是疫情之后他才重新撿起來的,那時候他發現,音樂是唯一能讓他從日常瑣碎中抽離出來的東西。彈起吉他的時候,他不是誰的丈夫,不是誰的父親,不是疾控中心辦公室的那個秦臻。他就是他自己,一個叫秦臻的人,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心里有旋律在流淌。
是跑步。
他跑了快十年了。從最開始的五公里喘得像條狗,到后來能輕松跑完半馬,再到今年年初第一次挑戰全程馬拉松。完賽的那一刻他站在終點線上,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他想,四十二公里都跑下來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事情是堅持不下來的?
是寫作。
他其實一直想寫小說,但一直覺得自己寫不好。他缺乏一種東西,說不清是什么,也許是結構能力,也許是詞匯量,也許只是某種他自己都描述不出來的東西。AI來了之后他才發現,他缺的那些東西,AI恰好能補上。不是替他寫,是幫他理清思路,幫他搭建框架,幫他在卡住的時候給他一把梯子。他試著用AI輔助寫了幾個短篇,發在網上,居然有人看,還有人留言說寫得不錯。這給了他莫大的鼓勵。
所有這些事情——音樂、跑步、寫作——都有一個共同的指向。
他想要走出去。
不是那種走馬觀花的旅游,不是坐在大巴上被導游趕著從一個景點跑到另一個景點。他想要的是真正的行走,是用腳去丈量,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用心去感受。他想去河西走廊,站在嘉峪關下想象當年的商隊和戍卒;想去西安,在古城墻上騎一圈自行車,感受一下什么叫“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想去南京,走在梧桐樹下想起那個“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時代;想去敦煌,在莫高窟前站一站,想象那些開鑿洞窟的工匠和畫師;想去**,在天山腳下看日落;想去**,在大昭寺前看那些磕長頭的人。
他想去每一個地方,找到那個地方最有代表性的歷史事件,然后在那個地方待下來,安靜地感受,感受完之后寫一首歌,寫一篇文章。一首歌就是一個地方,一篇文章就是一個故事。全中國有三百多個地級行政區,不用每個都去,挑一百個有故事的,每一個待上三五天到一周,一年下來就是大半年在路上。回到南昌的時候就陪陪家人,陪孩子寫寫作業,帶她們去繩金塔吃個炒粉,陪栗子逛個超市,把下一站的路線規劃好。
關鍵是,這些事情能不能做成?
秦臻在這個星期二下午想了很久。他想到了很多困難,也想到了很多可能。越想越覺得,這個事情不是做不到,只是需要勇氣。
勇氣這種東西,他其實不缺。當初從海南一個人跑到南昌來讀書,就是勇氣。欠了十四萬還敢跟栗子坦白,然后咬著牙一點一點還掉,也是勇氣。三十四歲了還辭職備考,從一個殺蟲公司員工變成體制內人員,更是勇氣。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勇氣本身,而是做出選擇的那個瞬間。
就像跑步。最難的不是跑出去,是穿上跑鞋推開門的那一下。門一推開,一切都變得簡單了。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鍵盤上打字。這次他沒有猶豫,十根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像彈吉他一樣流暢。
辭職申請寫得簡潔明了,沒有多余的情緒,也沒有不必要的解釋。他寫“因個人職業規劃調整,申請辭去現有職務”,寫“感謝單位六年來的培養”,寫“將按規定完成工作交接”,該有的都有,不該有的一句沒有。寫好之后打印出來,簽了名,蓋上自己的私章,然后折好放進信封里。
信封放進抽屜。
他沒急著交上去。他要再想一想,不是想值不值得,是想怎么跟栗子說。
栗子。
這個人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大學同班,江西本地的姑娘,溫柔但不軟弱,聰明但不刻薄。她明明可以在南昌找一個更穩定的對象,卻偏偏選了他這個從海南來的窮小子,連畢業以后有沒有房子都不知道。2012年他信誓旦旦說要做銷售賺大錢的時候,她沒說“你別做夢了”。2015年他知道瞞不住了、把所有賬目攤在她面前的時候,她也沒說“我們分手吧”。她說的是“那我們就一起還”。這句話他記了快十年。
但就是因為他知道栗子有多好,他才更覺得愧疚。這些年他虧欠這個家太多了。他的收入一直不高,栗子的工資也只夠基本開銷,兩個人加在一起,在南昌這座城市勉強夠用,但很難說有多的余裕。兩個女兒都在長大,大女兒露露已經上小學了,小女兒靜靜也在***,各種興趣班的費用加起來不是一筆小數目。栗子從來不抱怨,但她不抱怨不代表他應該心安理得。
如果他辭職了,收入來源怎么辦?
這個問題他想過很多遍。辭職不是一時沖動,他的計劃已經在大腦里推演了不下百遍。旅行自媒體、音樂版權、線上寫作課程、自由撰稿人、當地文化顧問……這些都是可能的收入來源。他甚至已經做了一些前期準備:小紅書賬號開了三個月,發了一些關于歷史人文的圖文和短視頻,積累了不到一萬粉絲,雖然不多但至少證明這條路走得通。他的音樂作品也在**云音樂上發了十幾首原創,都是這些年寫的,播放量不算高,但每多一個播放他都覺得是一種肯定。
他覺得可以試一下。不是完全沒有退路的那種試,是先把后路想好的試。栗子的工作穩定,家庭的基本開銷沒有問題。他自己攢了幾萬塊錢的積蓄,足夠支撐半年的旅行開銷。萬一這條路走不通,他還有一身的體制內工作經驗,再找一份工作不至于太難。他不會拿全家人的未來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夢想。
想清楚了這些,他覺得是時候跟栗子談談了。
那天晚上,等露露和靜靜都睡了,秦臻泡了兩杯茶,端到陽臺上。栗子正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看手機,見他端茶過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怎么了?”她接過茶杯,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微微瞇了瞇眼——這是她讀懂了什么的信號。他們在一起十四年了,有些東西不用說出來,看表情就知道。栗子把手機放下,往藤椅里靠了靠,做出一個“你說吧”的姿態。
秦臻在她對面坐下來。
他沒有鋪墊,沒有繞彎子,把下午寫辭職申請的事情說了,把他的計劃說了,把他的顧慮說了,把那個困在他心里十五年的聲音也說了。他說他不是不愛這個家,正是因為太愛了,才不想讓自己變成一個每天坐在辦公室里看通知翻來覆去、回到家就癱在沙發上刷手機的中年人。他說他想讓露露和靜靜看到一個不一樣的爸爸,不是坐在辦公室里的那個爸爸,而是在路上的那個爸爸,眼睛里閃著光、腦子里裝著故事、手里拿著吉他的那個爸爸。他說他想讓栗子驕傲,不是因為他賺了多少錢,而是因為她愛的人在認真地過自己想要的人生。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講一件很篤定的事情。但實際上他心里緊張得要命,手指捏著茶杯的力道大得指節都泛白了。他怕栗子說“你怎么這么自私”,怕她說“你要是走了兩個孩子怎么辦”,怕她說“你想過我的感受嗎”。
栗子沒有馬上說話。她端著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眼睛看著陽臺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南昌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恰好有幾顆,隱隱約約地掛在天邊。
過了很久,她把茶杯放下。
“你說你每個星期回來兩次?”
“對。周三晚上回來一次,周六周日全天在家。”
“那周一周二周四周五呢?”
“在外面。趕路、采風、創作。”
栗子又沉默了一會兒。
“收入呢?”
秦臻把他的計劃詳細說了一遍。他不是在畫大餅,他把每一條可能的收入渠道都做了具體的規劃,連最壞的情況都考慮了。如果前三個月收入為零怎么辦,如果六個月后還是入不敷出怎么辦,他甚至已經給自己設定了一個止損線——一年時間,如果一年后這個模式跑不通,他就重新找工作。
栗子聽完之后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說了一句讓他差點沒繃住的話。
她說:“你知道嗎,其實我早就覺得你不應該坐辦公室。”
秦臻愣住了。
“你是那種需要在外面跑的人,”栗子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想清楚了的事情,“當年你說你要做銷售,我就覺得你適合,不是因為你多會賣東西,是因為你喜歡跟人打交道,喜歡新鮮的東西,喜歡不一樣的地方。后來你去做殺蟲,去考公,我一直支持,因為那些是生活需要你做的。但是這些年我看得出來,你不是真正的開心。”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輕了一些:“你彈吉他時候的樣子,和你寫公文時候的樣子,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我更喜歡前一個。”
秦臻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栗子繼續說:“我只有一個要求。你跟孩子相處的時間本來就不多,如果出去了,每次回來你都要高質量地陪她們。不是那種坐在旁邊看手機的那種陪,是真的陪。”
“好。”
“還有,”栗子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一個星期回來兩次,這是你自己說的。你要是敢食言,我就把你從家里攆出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但秦臻看到她的眼眶也有點紅。
那個瞬間,他覺得整個人都松了下來。像是跑完了全**最后一公里,沖線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憊和酸痛都在瞬間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如釋重負,是被接住了。他這么多年做的所有那些或對或錯的決定,欠的那些債,撒的那些謊,走的那所有的彎路,在這一刻都被接住了。栗子接住了他。
他握緊她的手,掌心貼在一起。他指尖的硬繭蹭著她柔軟的皮膚,那種粗糙的觸感在此刻有了新的意義。十五年了,從南昌大學前湖校區的林蔭路開始,到今天疾控中心的家屬樓的陽臺上,這雙手他握了無數次,但這一次格外不一樣。
那封辭職申請在抽屜里又躺了兩天。秦臻用這兩天把手上所有的工作仔細梳理了一遍,把該歸檔的文件歸檔好,該交接的事情列成了清單。星期四上午,他走進主任辦公室,把信封遞了過去。
主任姓王,五十多歲,在衛生系統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樣的人都見過。他拆開信封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秦臻,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
“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
秦臻笑了笑說:“去追一個做了很久的夢。”
王主任沉默了幾秒,把辭職申請放在桌上,手壓在上面,沒有簽字。
“給你批一個停薪留職吧,”王主任說,“一年的時間。一年之后你想回來,隨時歡迎。”
這是秦臻沒有想到的。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這兩個字太輕了,不足以承載他此刻的心情。
王主任擺了擺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用說那些。你在疫情期間干的那些活兒,我們都記著呢。出去看看也好,年輕人嘛——”說到這兒他又笑了,搖了搖頭,自己也覺得“年輕人”這個詞用在三十八歲的秦臻身上不太合適,但想了想,沒改口,把話說完了:“——有夢就去追,別等到我這個年紀再來后悔。”
秦臻從主任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上空空蕩蕩的。春天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片明亮的金色。他走過那片陽光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一句詩。
是李白的那句:“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不對,不是這句。這句太狂了,不是他的風格。應該是那句——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
也不對。這句也不對。他想說的其實很簡單,簡單到只有幾個字。
我出發了。
他把辦公室的鑰匙交還給了后勤,把自己的東西收拾進一個舊書包:一臺筆記本電腦,一把便攜吉他,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兩支筆。東西少得可憐,但夠用了。他背著書包走出單位大門的時候,門口的保安老劉跟他打招呼:“秦哥,下班這么早啊?”他說:“嗯,下班了。”老劉不會知道,這個“下班”和以往所有的“下班”都不一樣。
是真正意義上的“下班”了。
從體制里的那張辦公桌,從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通知和文件,從那個熟悉的、安全的、穩定的、讓人既安心又窒息的環境里,真正地“下班”了。
秦臻站在單位門口的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氣。南昌的三月空氣里有樟樹新葉的氣息,那種清苦而新鮮的味道鉆進了他的肺里,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宣告著一場新的開始。
他沒有馬上回家。
他去了贛江邊。
這是他跑步的地方,也是這些年他一個人待的最多的地方。江水還是那條江水,從南向北,從唐朝流到現在,從王勃寫《滕王閣序》的那個秋天流到此刻。他站在江邊,掏出手機,打開地圖。地圖上有一片廣袤的土地,上面標注著無數的地名。
他從南昌出發。
第一站,去九江。白居易當年在潯陽江頭寫過《琵琶行》,“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他不是秋天去,但春天應該也很好。
第二站,去安慶。那是曾國藩練水師的地方,也出了***,一座城兩個時代,話題足夠了。
第三站,去南京。這個城市他從大學時代就想去了。十朝都會,六朝古都,從三國到**,兩千年的歷史疊壓在同一片土地上。他想去中山陵看看,去夫子廟轉轉,去秦淮河邊坐一坐。杜牧寫“商女不知**恨,隔江猶唱**花”,那是在唐朝看六朝。他是在今天看所有朝代。他要寫一首關于南京的歌,名字他想好了,就叫《石頭城》。
再之后呢?
再之后再說。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夢是一點一點圓的。他不需要把所有的路線都規劃好,他只需要知道,從今天開始,他走在路上了。
手機響了。
是栗子發來的消息:“露露說她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今天你回來做飯嗎?”
他笑了一下,回了一個字:“回。”
他又補了一句:“但是只做今天。明天開始,你要學著自己做番茄炒蛋了。”
栗子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他又笑了。笑得很大聲,在空曠的江邊,聲音被風吹出去很遠很遠。路過的行人好奇地看著他,他也不在意。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夕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長地鋪在贛江邊的人行道上,像是這個城市在用它的方式目送著他。
明天他就要出發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告別,不是那種斬釘截鐵的轉身。就是一個人,背著一個舊書包,從南昌站坐上一趟綠皮火車,去一個不算太遠的地方,寫一首歌,寫一篇文章,然后回來,陪孩子待兩天,再出發去下一個地方。
就這樣,一次又一次,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
從瓊州海峽到漠河,從東海之濱到帕米爾高原。從長江頭到長江尾,從黃河源到入海口。從秦漢到唐宋,從明清到**,從現在到未來。
他把這個**走一遍,把它的故事講一遍,把它的山河看一遍,把它的歷史用自己的方式記下來。
用歌,用文章,用腳步。
用他剩下的全部人生。
秦臻回到家的時候,露露和靜靜正在客廳里看動畫片。栗子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切菜,聽見門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她什么都沒說,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秦臻放下書包,從角落里拿起那把老吉他,輕輕撥了一下弦。
“爸爸要唱歌了!”靜靜立刻從沙發上跳起來,跑到他身邊。
露露頭都沒抬,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爸爸你要唱什么呀?”
秦臻想了想,笑起來。
“唱一首還沒寫好的歌。”
他撥動琴弦,一串音符從指尖流淌出來。那旋律不完整,有些地方斷斷續續,有些地方還沒有填詞,只是簡單的哼唱。但露露抬起了頭,靜靜安靜了下來,連廚房里切菜的聲音都停了。
他唱的是什么?
沒有人聽得清歌詞。但那種旋律里有一種東西,像風,像水,像春天贛江邊的樟樹氣息,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終于決定繼續往前走時,心里涌起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廚房里,栗子握著菜刀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頭,嘴角彎著的弧度變大了。
她沒有出去看。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這個男人就要去走他自己的路了。而她能做的,就是在每個他回家的夜晚,為他亮一盞燈,做一桌菜,聽他說說路上遇到的人和事。然后在他再次出發的時候,把門輕輕帶上,讓他在外面沒有后顧之憂。
這就夠了。
不,這還不夠。
她還會在某個周末的清晨,趁兩個孩子還在睡覺,偷偷打開手機,戴上耳機,去聽那些他在路上寫的歌。每一首她都會聽,每一個字她都會看。她會是他最忠實的讀者和聽眾。
永遠都是。
從2011年南昌大學圖書館門前的那個黃昏開始,到此刻,到更遠的將來,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客廳里,那首還沒寫完的歌還在繼續。
窗外,南昌的夜色正一點點沉下來,萬家燈火一盞一盞亮起。秦臻抱著吉他,身邊坐著兩個女兒,廚房里飄出番茄炒蛋的香味。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明天火車開動時的畫面。窗外的風景會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巒,從山巒變成河流。他會一路向西,或者一路向北,去到那些只在書本和電視里見過的地方。
而那些地方,從明天開始,就不再是地圖上的一個個名字了。
它們會成為他的歌。
他的文章。
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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