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面人家的門塌了------------------------------------------，海城的雨下得沒完沒了。，手里還攥著半截紅綢帶。那紅綢帶原本是下午匯演剪彩用的，館長早上還夸她聲音亮，臺風穩。，沒人敢看她。，又很快合上。門衛老秦把報紙舉得高高的，眼鏡都沒戴正。剛才還圍著她問新裙子在哪兒買的姑娘們，一個個端著搪瓷缸子繞開走。。“聽說了嗎？沈會計被帶走了。不是帶走，是請去問話。問話能一夜不回？賬上肯定不干凈。”，手里捏著節目單，避開她的眼睛：“小沈，下午匯演你先別上了，主持換小陳。你回家看看情況。”。，脊背卻挺得筆直。，越是難看的時候，越不能先塌了相。人家越想看你笑話，你越要把臉抬起來。，她覺得自己的臉快被人踩進泥里。“明珠。”。傘面壓得低，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繃緊的下巴。
沈明珠心里一沉。
哥哥向來講究，哪怕天塌下來，中山裝扣子也要扣得一絲不茍。今天他的褲腳上濺滿泥點，皮鞋邊還蹭破了一塊。
“哥，爸呢？”
沈玉樓沒答：“先回家。”
“你現在就說。”
沈玉樓看了眼四周，聲音壓低：“嫌別人看得還不夠多？”
這句話像一巴掌，把沈明珠剩下的話打回了喉嚨里。
沈家住在棉紡廠家屬院后面的兩層小樓。小樓不大，卻處處講究，窗臺擺君子蘭，客廳墻上掛著沈懷瑾親手寫的四個字：清白持家。
沈明珠進門時，客廳里坐滿了親戚。
林素芬眼睛哭得紅腫，見她回來，撲上來抓住她的手：“明珠，**這回麻煩大了。他們說當年有一筆舊賬不清楚，還牽出什么青石*碼頭。賬本缺了頁，簽字又在那兒，**說沒拿，可沒人信啊！”
“青石*？”
沈明珠第一次聽見這個地方。
沈玉樓把傘靠在墻邊：“東南邊一個海邊小鎮。十年前有批東西從那邊走，后來出了事。現在舊賬翻出來，爸被推到前面了。”
沈明珠耳邊嗡了一聲。
父親昨晚出門前，還站在玄關擦眼鏡。他說單位有點舊資料要核對，讓她別等門。
他還說：“明珠，過幾**生日，爸給你買塊上海表。”
那句話還熱著，人卻回不來了。
舅舅林建國掐滅煙頭，咳了一聲：“現在最要緊的是找人。青石*那邊有個姓周的退伍**，聽說他手里有當年的一點東西。他要肯開口，老沈或許還有轉機。”
林素芬急忙問：“那就去請啊！”
林建國沒看她，反倒看向沈明珠。
屋里忽然靜下來。
舅媽小聲說：“周家前些日子托人傳過話，想給他們大兒子說門親。那大兒子叫周遠山，剛退伍，人品聽說不錯。”
沈明珠慢慢明白了。
她忽然問：“周家怎么偏在這個時候傳話？”
林建國指間的煙灰抖了一下，又很快按進煙灰缸：“早些日子的事，誰說得準。”
她看向哥哥，看向母親，看向一屋子親戚：“你們的意思，是我爸出事了，就把我送去青石*嫁人？”
林素芬臉色發白：“明珠，媽不是那個意思……”
沈玉樓皺眉：“只是見一面。現在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我任性？”沈明珠眼圈一下紅了，“哥，你不是單位里最會辦事嗎？你去求人，你去查賬，你去青石*。憑什么輪到我嫁人？”
沈玉樓被她當眾戳中軟處，臉色發青：“我沒去嗎？人家門都不讓進。明珠，家里出了事，誰都得出力。”
“你的出力，就是讓我嫁。”
“那你想讓爸怎么辦？”
一句話，把沈明珠釘在原地。
滿屋親戚開始勸。
“只是先見一面。”
“周家不差。”
“退伍**，總比油嘴滑舌的強。”
“女人總要嫁人的。”
沈明珠聽著，忽然覺得可笑。
從前她是沈家的明珠，人人夸她有出息、會爭臉。可家門真要塌的時候，她才知道明珠也能被人擺上桌，換一根不知道能不能救命的稻草。
她沖進房間，關上門，背靠門板滑坐在地上。
桌上還放著沒寫完的主持詞，床頭掛著熨好的白襯衫。她原以為自己的日子會一頁一頁順當翻過去。
可現在，有人伸手把她的人生撕開了。
傍晚，雨停了一陣。
沈明珠打**門，客廳里只剩母親。
林素芬站起來，聲音發顫：“明珠……”
沈明珠看著墻上“清白持家”四個字，喉嚨發澀：“見一面可以。”
林素芬怔住。
“但我先說清楚。”沈明珠抬起頭，“誰都別想把我當東西換出去。他要真有能救我爸的東西，就拿出來。要是沒有，就算他家金山銀山，我也不嫁。”
林素芬抱住她，哭著說好。
沈明珠沒有回抱。
她望著窗外潮濕的天，第一次記住了那個地方。
青石*。
一個她從沒去過，卻已經把手伸進她命里的海邊小鎮。
同一場雨落到青石*時，一個穿舊軍裝的男人提著行李下了車。
男人肩寬腿長，眉眼被海風磨得冷硬。他站在泥濘的車站口，抬頭望向遠處灰蒙蒙的碼頭。
行李袋最里層，壓著一只舊鐵盒。
鐵盒里有一封泛黃的信。
信紙最后一行被血跡洇得模糊，只剩半句話還能看清：
“若我回不來，去查青石*碼頭，沈懷瑾知道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