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校門口買了三年鵝腿。
可今天剛咬開,便看見肉里長著綠霉。
我拿去提醒阿姨,可能是天氣太熱,東西放壞了。
她卻把袋子往桌上一扔。
「我每天賣幾百只,怎么偏偏就你事多?」
「別人吃都沒長霉,你這種想僅退款的窮鬼學生,我見多了。」
「以后別來了,你不買,有的是人買。」
排在后面的學生也不耐煩地催我讓開。
她大概忘了。
這個攤子剛開時,根本沒人光顧。
是我隨手發了一篇推薦帖,把她送上本地熱門,才有了如今排到校門外的隊伍。
我沒再解釋,只把剩下的鵝腿密封送檢。
三天后,霉菌和菌落超標的報告出來了。
我將報告、購買記錄和當初那篇推薦帖,一并發進全校大群。
阿姨還在群里催大家趕緊下單。
可下一秒,所有未取餐訂單開始接連退款。
她盯著不斷跳出的退款提示,終于傻了眼。
1.
「同學,你到底買不買?后面都排著呢!」
方阿姨的聲音隔著油煙飄過來,帶著一點被生意慣出來的不耐煩。
我站在攤位前,手里捏著剛撕開的錫紙袋。
鵝腿表皮還是熟悉的醬紅色,油亮亮的,邊緣烤得微焦,袋子一打開,鹵香和辣椒香撲出來,和平時沒有兩樣。
可我剛咬了一口,牙齒碰到里面一塊發軟的肉,舌尖立刻嘗到一股酸味。
那味道很怪。
像潮濕柜子里放久了的抹布,又像夏天剩飯餿掉后壓著油香。
我胃里一陣翻涌。
低頭把咬開的地方撕大一點,肉絲中間露出一塊灰綠色的斑,邊緣還帶著細細的白毛,黏在肉纖維里。
我手一下僵住。
后面的人還在催。
「前面的好了沒啊?」
「我趕著回宿舍呢。」
「別站著拍照啊,吃不吃?」
我抬頭看方阿姨。
她正拿著夾子給別人打包,動作快得很,錫紙袋一抖,刷醬,撒芝麻,套袋,收錢。
「阿姨,你看一下這個。」
我把鵝腿遞過去,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一點。
「肉里面長霉了,可能是天氣熱,保存的時候沒注意。」
方阿姨頭也沒抬。
「不可能,我每天早上新鮮做的。」
「你先看一眼。」
我又往前遞了遞。
她這才抬眼,掃了那塊肉一眼,臉色很快沉下來。
她先看了一眼排隊的人,又看了一眼我,隨后一把將錫紙袋從我手里奪過去,啪地扔在旁邊的折疊桌上。
「我每天賣幾百只,怎么偏偏就你事多?」
周圍立刻安靜了一點。
我愣住。
「阿姨,我不是找事,肉里確實……」
「確實什么確實?」
她聲音一下拔高,像怕排隊的人聽不清。
「別人吃都沒問題,就你吃出問題了?你這種想僅退款的窮鬼學生,我見多了。」
我攥著餐巾紙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沒說要退款。」
「那你拿著東西過來干什么?」
方阿姨冷笑。
「還不是想讓我賠你?我告訴你,我這兒不歡迎你這種人,以后別來了,你不買,有的是人買。」
她說完,朝我身后揮了一下手。
「下一個,要什么口味?」
排在我后面的女生猶豫了一下,繞過我走到窗口前。
「阿姨,我要微辣。」
方阿姨立刻換了張臉。
「好嘞,微辣是吧,馬上。」
她夾起一只新的鵝腿,熟練地刷醬。
那女生低頭掃碼,沒看我。
再后面幾個學生也開始往前挪,有人小聲說:「別擋著了。」
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很好笑。
三年前,這個位置沒有這么多人。
甚至可以說,根本沒人。
校門口小吃攤很多,烤冷面、炸雞排、烤腸、鐵板豆腐,個個攤前都熱鬧。
方阿姨剛來的時候,騎一輛舊三輪車,車斗里放著不銹鋼桶和保溫箱,招牌是手寫的,歪歪扭扭貼在車前。
她那時還不叫方阿姨。
群里沒人知道她。
論壇沒人提過她。
她坐在攤位后面,手套摘了又戴,戴了又摘,看著旁邊攤位生意好,眼神里全是羨慕。
我第一次買,是大一開學后的第二周。
那天下小雨,****我從圖書館出來,宿舍樓下的小賣部已經關門,我餓得胃疼。
方阿姨見我路過,連忙招呼。
「同學,嘗一只嘛,新做的,好吃的。」
我本來已經走過去,又退回來。
十五塊一只。
那時不算便宜。
她見我猶豫,又笑著說:「不好吃下次不來了,阿姨不騙你。」
我買了一只。
那天的鵝腿確實好吃。
肉是燙的,外皮焦香酥脆,里面鹵得入味,骨頭邊還有一點筋。
回宿舍后,我邊吃邊在學校美食論壇發了個帖子。
標題:校門口新來的鵝腿攤,真的可以沖。
我拍了圖,寫了價格、營業時間、口味,還補了一句:
「阿姨人挺好,今天下雨還多送了我一只鵝爪。」
那篇帖子被頂上熱門。
三天后,方阿姨攤前開始排隊。
一周后,論壇上全是打卡照。
一個月后,她換了新招牌,還做了外賣群。
她見到我時笑得很熱情。
「同學,又來啦?今天給你多刷點醬。」
后來她攤子越來越大,從三輪車換成面包車,從一天賣幾十只變成幾百只。
她開始忙,開始記不住人,也開始把「快點快點,后面還有人」掛在嘴邊。
我沒覺得有什么。
生意好了,人忙一點很正常。
直到今天,她把那只發霉的鵝腿摔在桌上,當著一群人的面罵我窮鬼學生。
我看著她,又看著那只被扔在桌邊的鵝腿。
綠色霉斑露在外面,被油光包著,惡心得很清楚。
我沒有再爭。
從垃圾桶旁邊抽了一只干凈袋子,把剩下那半只鵝腿裝進去。
方阿姨瞥見,立刻警惕。
「你還想干什么?」
我把袋口系好。
「留個證據。」
她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笑出聲。
「嚇唬誰呢?學生就是學生,以為拿個破袋子就能訛人?」
我沒理她。
轉身往校門里走。
身后,她還在招呼客人。
「來,下一位,排好了啊,今天鵝腿不多,晚了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