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大山------------------------------------------·墜落 三座大山。，指節發白。花襯衫帶人堵在門口的時候，她正在會議室用法語和客戶通電話，前臺小姑娘推門進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看見花襯衫從皮包里抽出一張借款合同，抖了抖，拍在前臺的大理石臺面上。紙張落在石面上那一聲不大，整層樓都聽見了。“一百萬本金，連本帶利三百二十萬。今天到期。”。她認得紙上右下角的簽名——確實是她的筆跡。三個月前程凌霜給她介紹過一個做供應鏈金融的資金方，說是幫她墊付貨款，利率比銀行高一點，但放款快。她那會兒正拼命想讓公司活下去，沒細看違約條款就簽了字。。她簽的是一百萬，合同上寫的借款金額卻是一百萬，但違約金和利息滾在一起，變成了三百二十萬。“你這是***，”她說，聲音是穩的，“法律不支持。”。他笑起來的時候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鏈子跟著顫，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笑完了，他偏了偏頭，目光越過林詩涵的肩膀望向會議室那邊。韓國客戶正隔著玻璃往里張望，表情介于困惑和不安之間。“林老板，我跟你**律。”他把合同收回去，拍了拍皮包，語氣忽然變輕了，像在聊家常，“你這地方不錯。地段好，裝修也行。實在拿不出錢，房子加公司抵個七七八八，剩下的咱們可以再——商量。商量”兩個字拖得很長，像鈍刀子拉肉。。，表情淡下來。他往后退了一步，沖身后的人擺了擺手。一個字，輕描淡寫，像吩咐人倒杯水。“砸。”
前臺小姑娘尖叫了一聲。白玫瑰從花瓶里翻倒，水灑了一地，花瓣被皮鞋碾成泥。布藝沙發被掀翻，露出底下那塊林詩涵攢了三個月錢才咬牙買下的羊毛地毯。文件柜被推倒，合同、**、賬本散了一地，踩滿了腳印。
林詩涵站在墻角，后背緊貼著冰冷的墻壁。
她沒有喊。嗓子是后來才疼的，但當時她不記得自己出過聲。她只是看著那些人把她用三年時間一單一單攢起來的公司一間一間拆掉，像拆一個不重要的積木。前臺小姑娘縮在她旁邊，渾身發抖，嘴里反復念叨著“林總林總我們報警吧”。
她沒有報警。她知道報警沒用。程凌霜敢讓人來砸，就一定把法律上的退路全部堵死了。
花襯衫的人砸了大約一刻鐘。一刻鐘后，整間公司除了墻角那盆她爸生前送的綠蘿還算完整，其余全成了碎片。花襯衫臨走前在她面前蹲下來，拿起那張合同，折好，塞回皮包里。動作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在往她骨頭上壓重量。
然后他抬起眼，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聊家常。
“三天。”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
“三天之后我再來。到時候拿不出錢，就不是砸東西了。”
他沒說會是什么。他只是笑了笑，轉身走了。走廊里回蕩著七八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遠了，聽不見了。
前臺小姑娘蹲在碎玻璃旁邊哭。韓國客戶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走了，會議桌上還攤著她沒講完的報價單，第一頁被踩了一個清晰的鞋印。
林詩涵慢慢蹲下去，開始撿地上的文件。一張一張撿，把腳印拍掉，把撕破的地方對齊。有些文件被踩得看不出原樣，她也要翻來覆去辨認半天，才舍得放下。撿到第三十七張的時候她的手開始抖，抖得很厲害，對不齊那道撕口。
她把手按在地上，按了很久。
天快亮的時候，她坐在滿地狼藉的辦公室里，沒開燈，就著窗外霓虹燈的光把三個月的賬本一筆一筆翻出來看。看得越久，心越涼。
程凌霜給她設的不是一個坑，是一串坑。
第一個月，程凌霜介紹了一個做外貿的老客戶，下了三筆大單，讓林詩涵以為公司終于上軌道了。第二個月，程凌霜又介紹了一個做供應鏈金融的*客，說可以幫她墊資擴大規模，利率不高，手續也簡單。林詩涵當時正缺流動資金，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三個月，所有客戶同時拖欠貨款，資金鏈突然斷裂。而那個*客提供的借款合同里，違約條款藏在一堆小字里，她當初根本沒仔細看。
介紹客戶的是程凌霜的前同事，提供墊資的是程凌霜介紹的*客，連那份借款合同也是程凌霜讓人擬好了通過中間人塞過來的。從她注冊公司第一天起，繩套就在一寸一寸收緊，等她自己的脖子伸進去。
三百二十萬。她拿不出來。就算把公司所有資產變賣，把家里那套老房子抵押出去，也只夠還個零頭。
窗外霓虹燈滅了幾塊。手機屏幕亮了，花襯衫群發的催債短信，只有五個字——“還有兩天。”她看完，刪掉短信，關了機。
然后她重新開機，撥通了母親柳清禾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柳清禾的聲音沙啞，顯然是被電話吵醒的，但沒有任何不耐煩。“詩涵？這么晚了——”
“媽，是我。”林詩涵把聲音控制得很平，“我把家里值錢的東西都整理好了，明天給恁送過去。現金、我爸那塊舊懷表、恁陪嫁的玉鐲子。夠恁用一陣子了。恁別省，該花的花。”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詩涵以為斷了線。然后柳清禾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很輕，像怕驚到什么。
“恁自己呢？”
林詩涵盯著窗外那些滅掉的霓虹燈，停了兩秒。
“我出去闖一闖。”
她掛了電話。沒有哭。她從地上站起來，腿麻得幾乎站不住，扶著墻走到碎了一半的鏡子前面。鏡子里站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眼睛紅腫，嘴角卻抿得很緊。她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二十二歲。離過婚，死過爸，欠了三百萬的***。她的人生在三個月里從正常軌道上被連根拔起，摔成了這樣一堆碎片。
她擰開水龍頭，掬一捧冷水潑在臉上。水很涼，涼得她一激靈。她仔仔細細把頭發重新梳好扎起來，然后從包里摸出那支快用完的口紅。那支口紅是她結婚那天買的，色號偏紅，襯得人有精神。專柜小姐說這個顏色叫“百年好合”，她當時覺得名字吉利。后來離婚那天也涂了它，從此每次出門辦事都涂，薄薄一層，像某種儀式。
她對著鏡子仔仔細細涂好，抿了抿嘴唇。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辦公室像被拆了一半的骨頭架子，散落在還沒亮透的晨光里。她爸送的那盆綠蘿倒是還立在墻角，葉子碎了半邊，但根還扎在土里。
林詩涵轉身，不再回頭。
她不知道三天后花襯衫再來的時候會發生什么。她只知道今天她還有一個地方要去。
地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