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零------------------------------------------。,他以為所有城市的夜都那樣——路燈是橘**的,廣告牌是刺白的,樓宇之間的天際線泛著一層渾濁的橙光,像一口燒了太久的老鍋,鍋底沾著洗不掉的油垢。,那層橙色底下還有一層東西。,薄的,像有人在水面上倒了一碗墨,墨不沉下去,就那么浮著,隨著看不見的風慢慢地、慢慢地流動。東陵市上空的整片天都蓋著那層東西,白天太陽曬著看不見,到了夜里就顯出來,像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沒人教他,他也不知道這名字對不對。他只是覺得"黢"這個字念著順——一聲,短促的,像嘴里含了一口冷水,不吐不快。。。,天花板上的裂紋和昨天一樣多——第七道從燈座裂到第八道剛爬了一半。他坐起來,赤腳踩到地板上,水泥的涼意從腳心一直竄到膝蓋。窗臺是唯一能坐的地方,寬約兩掌,冬天涼夏天燙,他坐了很多年。,冷風灌進來,帶著隔壁**攤隔夜的味道。他沒縮脖子。。比昨晚慢一些,可能是因為風小了。那些暗色的絲線像一條倒懸的河,河面和他之間隔了大約十幾層樓的高度,但他看得清每一縷的走向——有幾縷纏在一起打了個結,有一縷單獨拖在后面,像掉了隊的魚。他伸手出去,指尖離最近的一縷還差半尺,沒碰著,但寒意已經透了進來。,搓了搓指尖。,沒第二聲。,大概半個鐘頭,也可能更久。黢絲開始變淡的時候他看了眼手機——四點整。他關窗回去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閉眼。,鬧鐘響了。,楊屹川坐了兩年半。桌子左上角有一灘不知道哪屆前輩留下的墨水漬,深藍色的,形狀像一片被踩扁的葉子。他把英語書立起來,擋住前排某人在抄筆記的腦袋。
同桌沈渡趴著睡,口水把袖口洇濕了一片。胖子睡覺不打呼,但呼吸重,像一頭小型的、毛茸茸的發動機。楊屹川用筆桿戳了他一下,沈渡動了動,沒醒,后腦勺對著他繼續睡。
上午**節課下課鈴響的時候沈渡才活過來,揉了揉眼睛,第一句話是:"食堂今天什么菜?"
"不知道。"
"你猜猜。"
"***。"
"真的假的?"
"假的。"
沈渡罵了一聲,站起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響。楊屹川跟著站起來,把英語書合上放回桌肚里。桌肚里還有一張招新告示——深紅色紙,燙金字,抬頭寫著"天衍宗外門弟子招募"。
他不知道那張紙什么時候被塞進來的。上周?上上周?可能更早。他沒扔,也沒認真看,就那么折了一下塞在最里面,和半袋沒吃完的餅干在一起。
食堂排隊的時候沈渡說:"你聽說了嗎?季重這次又招了三個凝絲的。"
"嗯。"
"人家十八歲凝絲,咱們十八歲還在排隊打飯。"
"嗯。"
"***能不能有點反應?"
楊屹川看了他一眼:"飯卡還有錢嗎?"
"……沒了。"
"我請你。"
沈渡愣了一下,笑了:"行,下次我還你。"
楊屹川沒接話。他刷卡打了兩人份的飯,端著托盤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外面操場上有幾個穿天衍宗外門制服的,袖口繡著一根銀色的絲線紋——那是凝絲境的標識,一枚銀線繡紋。
沈渡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頭扒飯,沒說話。
下午最后兩節是自習。楊屹川把數學卷子翻到最后一頁,筆尖懸在空白答題區上方,停了一會兒,落下去寫了個"解"字就停了。窗外起了風,操場邊緣的樹冠晃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見黢絲。
白天本來應該看不見的,但剛才那陣風把云吹薄了,三點鐘的太陽偏西,光線斜著照進操場——那層暗色的東西在光里露了底,像淺水底下的淤泥被攪動了,翻上來一層灰色。
他盯著看了三秒。那層灰色里有一處"斷"了。
不是斷裂,是像一根線被什么極薄極利的東西切了一刀——斷口整齊得不正常,兩端的黢絲微微卷曲,像人剪了指甲之后指尖縮回去的樣子。
他盯著那個斷口看了很久,久到前排的同學回頭看了他一眼。
"楊屹川?"
"……沒事。"
他低下頭,把"解"字劃掉。
傍晚六點,楊屹川騎著那輛鏈條松了的自行車回家。路過東陵廣場的時候他捏了剎車,腳撐在地上停了幾秒。廣場邊上的告示牌又換了新的——天衍宗的招新**換了一張更貴的材質,深紫色的底,金色暗紋,上面寫著一行大字:
"凡感知親和度丙等以上,皆可報名。優異者贈下品絲玉一塊。"
底下圍了七八個人,有家長有學生,都在看。其中一個穿校服的女生眼睛亮了一下,拽著旁邊大人的袖子說"媽我想試試"。那大人猶豫了一下,沒點頭也沒搖頭。
楊屹川擰了一把車把,蹬走了。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父母還在店里忙,飯桌上扣著一個不銹鋼盆,掀開是兩碗面,一碗清湯的,一碗加了辣油。他的那碗是清湯的,面已經有點坨了,但湯還熱著。他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吃完,把碗洗了扣在瀝水架上。
然后他上樓,進了自己的房間,鎖了門,坐在床上。
手機亮了一下,沈渡發來一條語音。他點開,沈渡的聲音從揚聲器里漏出來:"兄弟,明天周末,去不去北郊那個廢鋼廠?聽說那邊有散修擺攤賣絲玉,便宜。"
楊屹川打字:"多少錢?"
沈渡秒回:"不知道,去看看唄,又不虧。"
楊屹川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打了"行",又刪掉,重新打了一個字:"嗯。"
他把手機扔到枕頭邊,站起來走到窗臺前。窗戶沒關,風從縫里擠進來,帶著深秋的干冷。他推開窗,探出半個身子往上看。
黢絲回來了。比凌晨淡一些,但流動的方向變了——從東往西,像一條河改了道。他找了一圈,沒找到白天看見的那個斷口。那截被切斷的黢絲像是消失了,又像是被別的絲線混在一起看不見了。
他關上窗,拉好窗簾,躺回床上。
三點十七分,他又醒了。
這已經成了規律,精確得像上了鬧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每天都這個點醒,也懶得去查。可能是身體記住了,可能是別的什么。他坐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探出身子。
黢絲在翻涌。
不是平時那種緩慢的流動——是翻涌,像一鍋水從底下燒開了,表面在滾動,暗色的絲線互相擠壓、堆疊、纏成一團又一團。整座東陵市上空的黢絲都在動,從東邊的黢淵方向往外涌,像有什么東西在淵底推了一把。
楊屹川的手抓著窗框,指節開始發白。
他看見那些黢絲在往一個方向匯聚——往他的方向。
第一縷黢絲碰到他額頭的時候,他以為是一滴冰水。然后第二縷、第三縷、第十縷,像下了一場倒著的雨,全在往他頭頂落。他想退,腳后跟磕到了床腳,整個人往后仰。后腦勺撞上水泥墻之前,他感覺到識海里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
極淡的青色。劍形的。
他沒來得及細看,黢絲已經涌進來了。數以萬計的、暗色的、冰涼的絲線鉆進他的識海,像一群遷徙的魚找到了洄游的出口。
他聽見了聲音。
不是說話的聲音,是"存在"的聲音——每一個低語都在說同一件事:"你回來了。"
后腦勺撞在地上。瓷磚的涼意從后腦漫到頸椎,像有人往脖子里倒了一盆冷水。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面有一條裂紋他白天沒注意到——從正中間延伸到燈座,比昨天那條長了一寸。
黢絲慢慢退了。像潮水一樣,落下去、落下去、落回東陵市上空的那層暗色里。但楊屹川知道不一樣了。因為他現在能看見全部了——整座城市的妄念絲像蜘蛛網一樣鋪在他眼前,每一根都在微微發光。他看見了廣場上告示牌那排字"下品絲玉"的絲線是灰白色的,看見了樓下面館招牌在風中晃動的絲線是歪的,看見了沈渡發來那條語音還飄在手機上的絲線是暖的。
他坐起來,后腦勺鈍鈍地疼。
窗外黢絲恢復了平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他抬手摸了摸后腦勺,沒出血。
但他的識海里多了一樣東西。
那顆極淡的青色光點還在,沉在最深處,像一顆沉在水底的玉珠。他試著"看"它,它不動。他試著"碰"它,它顫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所有他"看見"的東西都消失了。妄念絲不見了,黢絲不見了,城市上空那層暗色不見了——他又變回了那個什么都看不見的"零親和"。
楊屹川在地上坐了很久。凌晨的風從窗戶灌進來,他打了個冷顫。
他站起來,關上窗,拉好窗簾,躺回床上。閉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機——三點四十七分。
他睜著眼睛躺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去上學。面館的湯還是熱的。沈渡還是趴著睡。黑板上的倒計時從八十七天變成了八十六天。
沒有人知道他昨晚看見了什么。包括他自己。
三天后,有人找上門了。
下課鈴響的時候,楊屹川正把英語書塞回桌肚里。那張深紅色的招新告示被帶出來了一半,他伸手往里按了一下。
校門口站著一個女人。黑衣服,短發,沒穿制服,但袖口內側繡了一道極細的銀色紋路——比天衍宗外門弟子那種粗一些,更密。
她看了楊屹川一眼,只一眼。
然后她走過來,停在他面前半米的地方。楊屹川還沒來得及開口,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重,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的事。
"你身上有不該屬于此界的氣息。"
楊屹川看著她。風把她耳邊的碎發吹起來了一點,他沒看清楚她耳后有沒有別的東西。
她說:"我叫蘇玦。你跟我走一趟。"
那天東陵市的風很大,黢絲在天上翻著,但楊屹川沒有再抬頭看。他只是把書包帶子往肩膀上攏了攏,說:
"去哪。"
"北郊。廢鋼廠。"
沈渡從前面的樓梯上探出半個身子喊他:"楊屹川!走不走!"
楊屹川看了蘇玦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
然后他轉向沈渡:"你先走。"
沈渡愣了一下,嘴巴動了動,沒問為什么。他說:"行,那我等你。"然后縮回去了。
蘇玦側過頭看了楊屹川一眼:"朋友?"
"嗯。"
"挺瘦的。"
楊屹川沒接話。他背著書包往外走,路過校門口的告示牌時停了一步——那張深紫色的天衍宗招新**還在,風把它吹得嘩嘩響。
他聽見了。
那聲低語混在風里,混在告示牌的嘩嘩聲里,混在遠處操場上的哨聲里。但他聽見了。只有三個字,像黢絲退潮時留在沙灘上的最后一道水痕:
"……回來了。"
楊屹川沒回頭。他跟蘇玦并排走出了校門。
廢鋼廠在北郊。他說不清楚為什么自己要去。可能是因為那截斷掉的黢絲,可能是因為識海深處那顆青色的光點,也可能只是因為沈渡說"散修擺攤賣絲玉,便宜"。
他什么都沒有。這是事實。
但三天前的那個凌晨,有什么東西告訴他——"零親和"這三個字,可能是錯的。
第一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