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小肆拿到調令的時候,還以為是人事科搞錯了。
他,江南省中醫院,副主任醫師,編制內。
這樣的崗位多少人擠破腦袋都進不來,而且他已經在崗七年了,年資雖不高,但病人量和門診量卻一直穩居科室前三。
沒有任何征兆,一紙調令就要他去什么“靈樞事務所”報到。
什么**靈樞事務所,名字聽著都不正規。
他不去。
誰愛去誰去。
反正他不去。
龍小肆去找醫務科,科長不在。去找人力資源部,科長開會。去找院長何適,何院沒見他。
倒是院長助理韓忠笑瞇瞇地遞給他一張紙條,還一副熱心腸,過來人的樣子對他進行了勸誡。
“龍副主任,何院說這個地址,你看看。那邊呢,也是醫院外包的合作機構。你想想,不就是換個了地方坐診,多大點事,何必又要麻煩何院呢?”
“何院保證過,只要您過去,待遇不變,工作嘛,一張報,兩杯茶,清閑自在。多好的事,我都想去了,可惜輪不上,也只有像您這種青年才俊才有這樣的機會。”
“再說了,龍副主任,這調令嘛,是院辦會通過的,也不是哪一個人的決定。你就是找何院也沒用,還是安安心心去**報到吧。省的一錯再錯。”
院辦會?一錯再錯?
龍小肆站在走廊,眼前是韓忠那張令人作嘔的勢利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調走他不是何院長一個人的意思,而是某個群體達成共識的結果。
什么**院長的外甥女投訴,都只是個引子。
真正的原因是他龍小肆不好管。
他太較真。
他讓領導在親戚面前丟了面子。
他在這個人人都會變通的地方,顯得格格不入。
而醫院這種地方,最不需要的就是格格不入的人。
換做七年前,他一定會把紙接過來,撕碎,丟在韓忠的臉上,然后揚長而去。
此處不留爺,自有爺留處。但,現在不行。一個江南省中醫院的編制,太難得了。
待遇不變。說的輕巧。
還只是換了個工位。
還什么他都想去,那去申請啊。
龍小肆才不會相信韓忠嘴里說出來的鬼話。
體制內都清楚,從三甲醫院的核心臨床科室,被踢到一個連百度地圖都搜不到的犄角旮旯。
在中國人的認知里,只有一種說法,叫發配邊疆,還是流放三千里直到寧古塔的那種。
最氣人的是這還是一種體面的,合法的,讓人沒有辦法去鬧,去申辯的流放。
反正不管說破了嘴皮子,領導都認為這是對你的鍛煉,是讓你快速成長一定要走的來時路。
不就是何院長的外甥女上周剛出院,龍小肆拒絕開假病歷,沒有將酒精性肝硬化寫成急性腸胃炎,至于這么被投訴,被打壓嗎?
龍小肆回到科室,在辦公室里坐了十分鐘,收拾了一個紙箱。
手機一直在震,科室群里有人在發消息。
“聽說龍老師要調走了?”
“真嘟假嘟?”
下面跟著一串回復。
有的發了個驚訝的表情,有的問調去哪兒了,有個人發了一句“龍老師人挺好的”,但很快就被刷上去了。
沒有一個人@他。
龍小肆把群消息劃掉,看了一眼最后一條私信,是護士長發的。
“龍主任,有些事,不是對錯的問題。你還年輕,不要跟體制硬碰硬,要學會服軟。”
龍小肆沒有回,把手機揣進口袋,搬著紙箱走出了辦公室。
他還不夠軟嗎?
病人的無理投訴,他忍了。
上面醫保結算雞蛋里挑骨頭,他也忍了。
每逢他值班,恨不得全院的急診都收給他,他也忍了。
結果呢,還不是被人一紙調令,踢了出去。
也好,再也不用忍了。
走廊里,幾個規培醫師邊走邊聊,迎到龍小肆的眼神后立刻閉上了嘴,識趣地加快了腳步溜過。
換作以前,這些人還不得規規矩矩讓到邊上,然后恭恭敬敬地喊一聲“龍老師”,讓他先走,這是地位。
但現在什么都沒了。
冤枉、委屈、忙碌都沒了,同時醫院給的身份地位也沒了。
迎面碰上了科里的趙勇。
趙勇跟龍小肆是同年進的醫院,兩人一起吃過很多頓夜班飯。
趙勇看見龍小肆抱著紙箱,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很微妙的表情。
“龍小肆,我都聽說了。你也別太往心里去,那邊待一陣子,說不定還能回來。”
還能回來?
龍小肆看著趙勇眼睛,那雙眼睛里寫著明明白白的一句話:你回不來了,誰都知道你回不來了。
他說了聲:“謝謝。走了。”
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從六樓到一樓,經過四樓的時候停了一下,門開了,沒有人。
龍小肆盯著那個空蕩蕩的電梯口,忽然覺得這就像他在這個醫院里的處境——門開了,所有人都在看,沒有人進來。
七月的南江市,熱得像蒸籠,柏油路面泛著油光。
龍小肆抱著箱子站路邊等網約車,導航顯示目的地距離醫院十七公里,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里。
手機響了。
最后一條消息是老主任陳遠之發來的語音。
龍小肆點開,陳遠之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嗓子不舒服,又像是心里不舒服。
“小肆,那個事務所,我之前聽人提過一嘴。雖然是醫院**,但實際上是獨立運營,負責人叫陸云起。這個人……怎么說呢,來歷不太清楚。你在那邊有什么不對勁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龍小肆把這段語音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
他想起了剛進醫院那年,陳遠之帶他查房,不顧一切在病人面前替他擋過**。
一個病人術后感染,家屬堵在辦公室門口要說法,陳遠之站在最前面,說“這個病人是我負責的,有問題找我”。
想想那都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
車來了,龍小肆讓司**開后備箱,把紙箱放了進去。
打開后排車門,坐了進去。隔著車窗,龍小肆看著那棟他待了七年的大樓,忽然想起一件事。
兩年前,消化內科有個主治醫師因為拒絕給某位領導開虛假證明,被調到了醫患關系辦公室。后來那個人辭職了,去了私立醫院,走之前請龍小肆吃過一頓飯。
飯桌上那個人說:“你知道嗎,在醫院里,技術好的大夫有的是。但醫院最需要的不是技術好的大夫,是會來事兒的大夫。”
龍小肆當時沒當回事。
現在他想,那個人說得對。
只是他無論如何做不到。
龍小肆打開百度地圖的街景模式。
目的地那里屬于省中醫院老院區轄下的片區,七年前規培輪轉的時候龍小肆跟著救護車跑過那個片區。
記得都是一些七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樓,外墻爬滿了爬山虎,有些地方巷子窄得連救護車都進不去。
什么樣的合作機構會設在那兒?
開出新城區,高樓漸漸矮下去。梧桐樹蔭攏了起來,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經過一座鐵路橋洞后,街景地圖開始失靈,地圖上的藍點一卡一卡的,像是信號被什么東西擋住了。
網約車司機帶著龍小肆繞了兩圈,終于在一個沒有路牌的巷子口看到了一塊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靈樞事務所。
木牌掛在墻上一塊銹跡斑斑的空調外機旁,不仔細看還以為是那戶人家的門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