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國 城郊
難民安置點設在一片半荒廢的學校舊址旁。
空氣里彌漫著塵土和消毒水的味道。鐵皮棚、塑料布和木板勉強搭起來的棚屋沿著土路排開。
江嵐煙下車時，將原本挽著的長發重新束高，順手脫下外面的淺色外套，只留一件簡潔利落的襯衫。
今天她沒化太濃的妝，臉上的明艷被烈日和塵土壓淡了些，反倒顯得那雙眼睛更加清亮。
愛琳是基金會的發起人，她正站在一輛卡車邊清點藥箱，額角沁著汗。
見江嵐煙來了，立刻快步迎上去。
“親愛的，我就知道你會來。”愛琳松了口氣，抬手抱了她一下，“前面有一批孩子已經兩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醫生還在里面，糧車剛到。”
“我們是先發食物還是先分藥？”江嵐煙問。
愛琳一邊帶她往里走，一邊飛快地說：“營養包和面包先發。最里面那個棚子里還有幾個發燒的，醫生說可能要先送出去。”
江嵐煙點點頭，應了一聲“好”，便二話沒說卷起袖口就跟著愛琳忙了起來。
她動作利落，分食物時也很有耐心。
遇見擠上來的孩子，她都會先蹲下來和對方平視，再把東西遞過去。
愛琳遠遠地看著，不由得笑了一下。
當年第一次見她時，還以為這位**來的大小姐撐不過半天。
明明生得嬌氣又好看，可這么多年過去，最穩得住的人反倒一直是她。
而安置點另一側，一輛不起眼的越野車停在舊墻后。
白沐塵坐在后座，一身中東商人的裝束，頭巾低低的壓著額角，修剪整齊的絡腮胡遮住了臉部大半的輪廓。
只有那雙眼睛，在陰影里顯得越發沉靜冷冽。
耳麥里傳來低聲的匯報：“這邊暫時沒異常，不過城郊今天不安全，東區那伙人凌晨和**起了沖突。”
白沐塵沒說話，目光透過車窗，落在人群中央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江嵐煙正半蹲在一個小男孩面前，替他把面包分成兩半，然后耐心地遞給旁邊更小的妹妹。
“先生，要不要先走？”耳麥那邊又問，“這里太亂。”
白沐塵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車窗，淡聲道：“再等等。”
物資發到后半段的時候，天色越發悶熱。
不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尖銳。
江嵐煙轉過身，看到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正縮在棚角，懷里抱著一個癟下去的布娃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的鞋子掉了一只，腳趾上全是灰，小臉臟兮兮的，只剩下那雙眼睛又大又濕。
周圍人忙成一團，沒人顧得上她。
江嵐煙拎著籃子走過去，在她面前慢慢蹲下。
“怎么了？”她放輕聲音，問了一句。
小女孩抽噎著搖頭，嘴里含混地說著什么，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
江嵐煙聽不懂她的話，卻能看懂那種餓到發慌，又因為害怕而不敢伸手的眼神。
她低頭看了一眼籃子，她拿起其中一塊。正想遞過去，視線忽然被腳邊一抹細小的白色絆了一下。
那是一朵不知被誰踩落的小野花，貼著泥土，花瓣卻還完整。
江嵐煙頓了頓，伸手把那朵花拈了起來，順勢插在面包邊緣，然后把面包遞到小女孩眼前，彎唇笑了一下。
“你看，今天它是小公主的面包。”
小女孩怔住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呆呆地看著那朵白色小花。
太像了。
不遠處的車里，白沐塵指骨收緊，剛才還在摩挲著藍寶石戒指的手瞬間停住了。
他側過臉，手下在耳機的聲音說了什么，他一個字也沒聽清。
眼前只剩下那塊面包，和面包上那朵小小的白花。
像得讓人猝不及防，像一根生銹多年的刺，猛地扎進早已結痂的舊傷里。
潮濕的雨夜，骯臟的后巷。
蜷縮著一個已經餓得發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的小男孩。
雨幕里跑過來一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把一小塊蛋糕塞進他手里，蛋糕邊緣也插著這樣一朵白色的小花。
她臉被雨水和燈影切得模糊不清。
他只記得那雙眼睛很亮，聲音很軟，像怕驚到他一樣，小聲說了句什么。
后來那么多年，他記得火，記得血，記得母親那雙沾滿鮮血奮力推開他的手，記得流浪時踩過的每一塊臟泥。
偏偏也記得那朵花。
在他快撐不下去的時候，把他從那黑暗里拽出來一點。
那是白沐塵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被過去硬生生拖了回去。
失控得近乎狼狽。
江嵐煙替小女孩擦了擦臉上的灰，剛想起身，忽然察覺到背后有一道過于沉重的視線。
又來了......
這種被監視的感覺又一次讓她感到不適。
隔著人群、塵土和半塌的舊墻，她看見遠處越野車里坐著一個高大的白袍男人。
陽光從他肩側斜照下來，勾出冷硬而挺拔的輪廓。
他離得很遠，神色看不清，那雙眼睛沉沉落在她身上。像是隔著漫長歲月，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了喉嚨。
還沒等江嵐煙看得更清楚，那人已經側過臉。
她只來得及捕捉到一線冷白的側影，還有他垂在車窗上的手。
那只手修長，骨節分明。
指上，戴著一枚耀眼的藍寶石戒指。
陽光斜斜落下來，戒面在陰影里閃過一線幽冷的光，像一滴沉在深海里的藍。
江嵐煙莫名怔了一下。
可那感覺來得太快，她甚至沒來得及細想。
安置點外的主路上就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