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截止報名前十分鐘，我見到了未來的自己。
男人周身透著疲憊，嘶吼道，
“不要為了柳清兒放棄華清大學，任何人都不值得你放棄自己的前程。”
“柳清兒早就**了，**的人就是你的弟弟，他們早就商量好大學畢業就結婚。”
我只懵了一秒，很快就將志愿改成華清大學。
點擊確認、提交。
見此，他才松了口氣，又急沖沖湊上來，語速很快，
“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要一定要記清楚。”
“明天就去買彩票，號碼是12、06、23、11、35，白球02，記住，要買十注！”
“還有，不管是誰勸你，你都不要賣掉外婆留給你的老房子，這套房子很快就要拆遷，這些錢將會徹底改變你的命運。”
“兩年后，中際科技會被納入重點高新科技扶持名單，短短兩個月股價暴漲百倍。”
“你要做的，就是在2026年六月十九日兩點五十分時抄底買入，這是股價史無前例的谷底。”
“十八歲的唐一，請你務必把未來過得風生水起。”
話落的瞬間，他如一縷煙消散在面前。
我喃喃自語，“老己，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1
臥室里，能清晰地聽到我的喘息聲。
我緊緊盯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心臟狂跳。
剛才那一幕，是幻覺嗎？
比起對柳清兒那點情竇初開的情愫，未來的我周身掩飾的悔恨和疲憊，像是一盤冰水將我澆了個透心涼。
我的腦子，沒有哪一刻那么清醒。
這絕不是幻覺。
我深吸一口氣，稍稍平復心情，從抽屜掏出筆記本。
接著極為認真地在上面記下彩票號碼，并在一旁用紅筆標注——“老宅不賣，中際科技”。
做完這些，我才松了口氣。
恰好這時，手機響了。
電話接通，傳來柳清兒輕快的聲音，
“志愿提交了吧，明宇哥喜歡看海，我們陪他去海大，這樣我們三人就永遠不會分開了。”
我捏緊手。
可我的成績是可以去國外最好的大學。
她從未替我考慮過。
緊接著是唐明宇的聲音，
“哥，你真同意了？太好了，我們一起去海大。”
“你的成績那么好，卻愿意為了我們放棄大好的前程，你果然是最好的哥哥啊。”
我不自覺捏緊手機，呼吸陡然加重。
柳清兒是我的青梅，唐明宇是我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我媽去世不過半個月，爸爸就把唐明宇母子接了回來。
也是那時，我才知道我還有一個只小我一個月的弟弟。
外婆不忍心，怕我在后媽身邊過不好，將我接到身邊照顧。
直到外婆去世，我才重新回到爸爸身邊。
爸爸總說虧待我，所以要補償我，我的生活費比沈明宇還高。
后媽看起來也算和善，至少在表面上沒有刻意刁難我。
至于唐明宇這個家里的小霸王，最喜歡黏著我，去哪都說他有個大學霸哥哥。
只是，我現在才清醒過來。
或許，我從未被真正善待。
我的人生、前程，才應該是我唯一值得我傾盡所有去奔赴的追求。
許是見我一直不說話，柳清兒有些不高興了，
“唐一你是怎么回事啊， 志愿填報時間都要截止了，你到底……”
“填好了。”
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話落，手機那頭的兩人都松了口氣。
唐明宇的歡呼聲響起，
“哦耶，太好了，我們三人又能繼續在一起了。”
唐明宇的語氣，亦如從前無數次那樣天真無害。
而柳清兒也像是徹底放下心來，語氣帶著一貫的溫柔、篤定。
“好，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海大環境好，離家也近，我們三人節假日回來都方便，比去華清大學舒服多了。”
是啊，對他們兩人來說是好的。
海大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卻不是我的。
她從未考慮過，我的分數本可以穩上清北，未來本可以更繁華似錦。
不過好在，現在還來得及。
我洗漱完，倒頭就睡。
一夜無夢。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突然驚醒。
一瞬，那串那串足以改寫命運的數字，分毫不差地在我腦海中閃過。
我換好衣服，連早餐都來不及吃就匆匆出門，直奔離家最近的一家彩票店。
清晨的風微涼，吹散了夏日的燥熱，也吹散了我胸口的郁氣。
我走進彩票店，爆出那串熟記于心的號碼；
“12、06、23、11、35，白球02，打十注。”
2
十分鐘后，我走出彩票店。
幾張薄薄的彩票被我小心翼翼對折收好，緊緊捏在手里，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昨天之前，我還甘愿為了柳清兒和唐明宇親手埋葬自己的前程。
而現在，我只在乎自己。
到小區樓下時，我隱約聽到角落里一處草坪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明宇哥，我好想你了。”
是柳清兒的聲音。
緊接著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以及黏膩的口水聲和呼吸聲。
我幾欲作嘔，抬腳要走。
卻再次被柳清兒的聲音止住腳步。
“唐一就是個跟屁蟲，他總是纏著我們，讓我們都沒有機會過二人世界。”
“呵，這樣說他，他會生氣的，你也知道我哥性子沉悶又敏感。”
唐明宇無奈地接過話。
柳清兒笑了下，“好好好，我不說他了。但是明宇哥，我們現在不能公開，你哥受不了的。”
沉默幾秒后，唐明宇終于開口，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嗯，我知道，我哥他、他性子古怪，又敏感，哪怕我們對他再好，他始終對我們心有芥蒂。”
“可能在他的潛意識里，我和我媽都是破壞他家庭的罪魁禍首。”
“可我能理解他，我不怪他，我可以一直不公開，畢竟他是我哥。”
柳清兒嘆氣。
“明宇哥，你都是無辜的。長輩之間的恩怨，和你有什么關系呢？”
至于后面，他們還說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沒再聽下去，轉身加快步伐離開。
說不難過是假的。
柳清兒是我兒時最重要的玩伴。
哪怕我后來被爸爸接回身邊，和她的聯系也沒斷過。
記得分開那天，她哭著抱住我，
唐一，你得小心你那個后媽，一看就不是個善茬，電視劇里都是這樣演的。
**也不是個好東西，有了后媽就有后爸。
還有你那個弟弟，你也得小心。**的孩子生來就是錯的，他肯定也會欺負你。
唐一，記住了，你要是被欺負要第一時間告訴我，我連夜殺過去救你。
我，柳清兒，會是你最堅強的后盾。
后來高中，我們重遇……
我深吸一口氣，將從中那點惆悵壓下。
回到家，我徑直鉆進自己的房間。
此時，距離彩票開獎時間只有不到半個小時。
我低頭，視線落在裝著彩票的口袋，感覺那像是揣著一團滾燙的火球。
大約十分鐘后，房門被人敲響。
我皺了皺眉，打開門出去。
一開門，就看見站在外面的柳清兒和唐明宇。
唐明宇狐疑地打量我一眼，率先開門，
“哥，你這一整天都去哪了？”
我下意識低頭看了眼外套的右側口袋——那里裝著十張薄薄的彩票。
柳清兒往前一步，開口就是指責，
“你怎么都不回消息？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嗎？”
“沒注意看手機。”
我敷衍開口。
聞言，柳清兒微微怔住，眉宇間掠過一絲煩躁。
但很快，她勾唇輕笑出聲，眉頭舒展，
“其實是因為我們讓你報海大而鬧脾氣吧？唐一，你這性格是夠別扭的。”
“說實話，你要是真不愿意那就別同意啊，誰逼你了！”
3
氣氛一下子僵持起來。
唐明宇連忙擋在我們中間，充當和事佬，
“好了好了，都少說一句。”
接著，唐明宇將視線落在我身上，笑嘻嘻道，
“哥，我們打算過幾天去旅游，你去嗎？好不容易高考結束，得好好放松一下。”
“不了，我沒興趣。”
我態度很冷淡。
空氣徹底僵住。
我沒再搭理他們，轉身，將門關上。
此時此刻，距離開獎時間不到五分鐘。
柳清兒在門外責罵我，而唐明宇在勸。
可我沒工夫打理他們。
我的視線，死死盯著手機里的開獎頁面。
倒計時跳動，只剩下最后兩分鐘。
我手指微顫地將彩票平鋪在桌面上。
九點十五分，準時開獎。
“12、06、23、11、35，白球02……”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每個數字，都對上了。
那一瞬間，我渾身血液都仿佛在血**翻涌、滾燙！
單注封頂一千萬，十注全額一個億。
扣除稅款，到手整整八千萬。
八千萬啊！
那一夜，我幾乎睡不著。
第二天盯著熊貓眼，精神亢奮地起床。
我換上最不起眼的寬松衛衣，戴上鴨舌帽和口罩，揣著***和彩票，坐上飛機去省會城市。
抵達省彩票中心，已經是下午四點過。
我按照在網上提前查好的流程，配合工作人員**登記、繳納稅款。
摸約小時后，我新開的***到賬八千萬。
看著長長的數字，我嘴角幾乎壓不住。
果然，錢能解決生活中百分之九十九的煩惱。
許是因為這幾天鬧得很不愉快，柳清兒要給我個“教訓”，接下來好幾天都沒聯系我。
倒是唐明宇還給我發了條消息，
“哥，我們去旅游了，可惜你不在。”
他還給我發了很多，他和柳清兒在旅游時的親密合照。
我笑笑沒有回復。
我也沒有急著回家，而是給自己來了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這趟旅程，沒有別人，只有我自己。
我去看了藏區的羚羊，去草原看落日……
旅游的最后一天，我接到爸爸的電話，
“家里出事了……”
我緊緊盯著這行字，笑了。
終于要來了。
飛機落地，已經是晚上。
推開門進去，撲面而來的是沉悶壓抑的空氣。
爸爸垂頭坐在沙發上抽煙，整個人都透著疲憊焦灼。
后媽許曼華坐在旁邊，低聲啜泣。
唐明宇最先發現我，猛地站起來，“哥。”
我頷首，算了打了招呼。
爸爸聞言抬頭看過來，神情為難，
“唐一，爸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我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
爸爸再次開口，
“廠子出問題了，****不開，要是再這樣下去，可能就……
許曼華抹了把淚，那他未說完的話接過去，
“唐一，**的意思是，我們都是一家人要共度難關。”
“廠子要是倒了，我們全家人都要去喝西北風。所以現在最緊要的，就是趕緊補上窟窿！”
說著，許曼華急切地沖到我面前，
“我們都打聽好了，你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地段很不錯，市值不低于五百萬，剛好可以把窟窿補上。”
“唐一，你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你會同意的對嗎？”
我輕笑一聲，譏諷的目光掃過這一家三口。
見我這樣爸爸越發著急，聲音大了幾分，
“我們都是一家人，家里出事了你不能不管。你外婆的老房子空著也是浪費，倒不如賣了救急。”
“等這次度過難關，爸爸肯定會補償你。”
唐明宇也湊過來哀求看著我，“哥……”
我笑了，緩緩開口，“可以。”
話落，三人眼睛一亮，眉宇間露出喜色。
爸爸走過來，笑著將手搭在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識大體……”
我臉上笑容更甚，輕飄飄丟出一個問題，
“那，這個需要我賣房盤活的工廠，將來給誰？”
4
話音落地，客廳里瞬間死寂。
唐明宇猛地抬頭看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爸爸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一時語塞。
許曼華臉上的溫柔誠懇瞬間褪去，皺眉死死盯著我。
在這樣壓抑又難堪的氛圍里，我笑了。
笑聲很輕，卻特別突兀。
家里的一切，自然都是默認全部留給唐明宇。
我沒再和他們爭執下去，利索收拾行李。
走出家門時，爸爸忽然問我，
“唐一，你其實一直在恨我，對嗎？”
我停下腳步，卻沒回答這個問題。
答案，我們都心知肚明。
這些年，我努力迎合這個家，不過都是我保證自己能好好活下去的手段。
那晚，我再次回到外婆的家。
我簡單收拾一下，倒頭就睡。
許是這些天精神太過緊繃，我睡了個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中午兩點才醒。
門鈴突然響了。
打開門，竟然是許久未見的柳清兒。
“唐一，我們和好吧。”
“那天，是我說話太過分了，我道歉，對不起嘛。”
我有些詫異看著柳清兒。
迎上我打量的目光，她有些不自在，
“以前我覺得你總管著我、黏著我，讓我覺得很沒有自由，可這幾天你沒有搭理我，我更受不了了。”
我不由地皺緊眉頭。
柳清兒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笑眼彎彎，往前一步要來拉我的手，
“唐一，我們說好了，一輩子都要在一起，誰都不能食言。”
我條件反射后退一步，看她的眼神冷了幾分，
“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就是過去的承諾。”
“曾經 我爸也這樣對我媽說的，可他在我媽孕期時**了。”
我這話太過犀利直白，讓柳清兒不由地一怔。
幾秒后，她緊皺眉頭反駁，
“唐明宇是無辜的，他不能不能決定自己的出身。”
這句話如一個重拳，狠狠砸在我心口。
我定定看了她好久。
我之前怎么會喜歡上這樣的人？
我動作極輕的搖了下頭，苦笑一聲，旋即轉身，把門關上。
我不會再為不值得的人停下腳步。
許曼華他們并沒有放棄要賣掉老房子的想法。
不僅僅是消息轟炸，還唆使了不少親戚朋友來“勸”我。
我煩不勝煩，就直接在家族群里貼臉開大——“你們要籌錢救玩具廠，怎么不把家里那堆黃金飾品賣了？怎么不把唐明宇名下的車和房賣了？就等著占我便宜是吧！”
這話太過直白刻薄，引得群里一陣騷動。
我爸這人臉皮薄，當天就退了群。
許曼華則是繼續群里賣慘，說她對我有多好，可我卻就死不救
當然，那些親戚們也不是傻子，都在私下說他們做得太難看。
至于唐明宇這個利益既得者，選擇沉默。
柳清兒不是個會糾纏不休的人
一再被我甩臉，她有氣。
之后許久，都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樂得自在。
半個月過去，同學們的錄取通知書都陸陸續續到了。
這幾天，班級群里很熱鬧。
大家都在興奮地暢享大學生活。
我也收到了錄取通知書——是華清大學。
我看著燙金字體的“華清大學”四個字，眼眶濕熱。
而許久都沒再搭理我的柳清兒，主動給我打電話。
她的語氣自然，就好像那些齟齬從未發生，
“你收到海大的錄取通知書了吧？我們將來還要一起去上學呢。”
我挑眉，
“我們？沒有我們。我要去的，可不是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