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昭寧，沈國公府嫡長女。
十四歲那年母親重病，我接過掌家對牌，從此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我替沈家養暗衛、理賬冊、周旋六部、擋明槍暗箭。
十年了。
直到父親從路邊撿回一個姑娘，說是我的妹妹。
她說人人平等，父親便燒了我的掌家對牌。
她說自由戀愛，母親便將我的婚約移花接木。
她說奴仆也有**，府里三百口人一夜之間罷了工。
每次出事，他們便推我去善后。
善后完了，他們說我手段**，不如妹妹心善。
我笑了。
最后一次，她放走了敵國細作，通敵叛國的罪名，父親毫不猶豫地摁在了我頭上。
“昭寧，你是長姐。妹妹還小，她不是故意的?！?br>好。
......
深夜，賬房里只有我一個人。
手指凍得發紫，翻到第二百七十三頁年終賬冊時，右手食指的凍裂口又滲出血來。
我用帕子裹了一下，繼續核數。
這是第十年了，每年年關，都是這樣過的。
門被推開，冷風灌進來。
丫鬟春杏站在門口，**手說：“大小姐，若云小姐在正廳，用老爺給的五百兩買了一整箱琉璃寶石，說要送給全府丫鬟當新年禮。”
我手里的筆頓住了。
五百兩。
那是我從茶莊和綢緞莊的進出差額里一厘一厘省出來的，預備明年春耕佃租的銀子。
我放下筆，去了正廳。
柳若云正站在一堆亮閃閃的玻璃珠子中間，笑著往丫鬟手里塞。
丫鬟們的臉上寫滿了歡喜，一聲聲“若云小姐最好了”喊得正廳熱鬧得不像話。
我認得那些珠子。
城南雜貨鋪的廉價玻璃珠，十文錢一把。
五百兩，買了這些東西。
我開口：“這筆銀子是春耕......”
“昭寧?！?br>母親的聲音從內室傳來。
她走出來，穿著新做的暗紋襖裙，面色紅潤，笑意溫溫。
“若云難得有這份心意，你就別掃興了。銀子的事，你再想想辦法嘛，你一向最能干?！?br>她轉頭看柳若云，伸手理了理她鬢邊碎發。
“若云真是心善，比你姐姐有人情味兒?！?br>我低頭看著自己凍裂的手指。
“能干”三個字，在這個家里從來不是夸獎。
“我知道了?！?br>我轉身回了賬房。
第二天早膳。柳若云興沖沖地拿出一張紙，上面寫滿了我不認識的符號。
她說那叫“復式記賬法”，比我的賬冊“高效一百倍”。
父親當場拍桌。
“若云果然是天縱之才。昭寧，你管了十年賬，不如若云一張紙說得清楚。你今日就把賬冊交給若云?！?br>我放下筷子。
“父親，這套賬冊牽涉沈家二十三處產業和朝中六部的往來，若交接不當......”
他擺手打斷我。
“你這孩子，怎么心眼這么??？若云是你妹妹，一家人，她能害你不成？”
十年,三千六百多個日夜。
我沒有算錯過一筆賬。
她來了一年，用一張寫滿鬼畫符的紙，把我十年的心血蓋過去了。
我點了頭。
三天后，柳若云把賬搞成了一團亂麻。
她不知道貨幣換算，把一千兩黃金記成了一千兩白銀，綢緞莊掌柜連夜來府上告急。
母親當著我的面安慰柳若云.
“不怪你，第一次嘛,比姐姐當年第一次管賬強多了?！?br>我十四歲接手時，連犯錯的機會都沒有。
母親從不知道這件事。
“昭寧，你先幫若云把窟窿補上，她下次就會了。”
我連夜趕去綢緞莊，花了整整兩個晝夜理清賬目。
回到府中，我想去跟母親報個平安。
走到院門口，聽見里頭母親拉著柳若云的手說：“你那個記賬法思路是好的，等你姐姐把爛攤子收拾干凈了，你再試試?！?br>柳若云撒嬌：“有娘護著若云就好，若云就怕姐姐嫌若云笨?！?br>我站在門外。
手搭在門框上，沒有推門。
我轉身走了。
回到院子，晚膳只有一碗白粥加咸菜。
灶房王媽媽說若云小姐吩咐今日全府加菜慶賀，主廚都去做宴席了，我的份忘了。
我端起白粥，一口一口喝完。
當夜，我做了一件十年來從沒做過的事。
把那本記錄著沈家二十三處產業真實底賬的副本，從賬房書柜轉移到了自己臥房的暗格中。
不是反抗。
只是一個疲憊的人開始下意識保護自己的本能。
次日一早，柳若云拿著父親的親筆手令來找我，說從明天起跟我一起看賬、一起見掌柜。
我去找父親確認。
他頭也不抬地練字，說：“你帶帶她，等她上手了，你也能輕松些。爹這不是為你好？”
為我好。
我走出書房時天已經黑了。
如果真的為我好，這十年里，有哪一次過年，您記得我愛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