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過一次水后，我開始聽見植物心聲。
從此，拔草像聽殺豬，剪枝像看截肢。
但我也因此愛上綠色，每日與植物作伴。
畢業(yè)后，我進了園林工作。
入職當(dāng)天，園林大師決定砍掉植物園里那棵一百二十年的古茶樹。
他嘆了口氣，“已經(jīng)徹底枯死了，拔除換新吧。”
園丁紛紛拿起工具，可我卻聽到怒吼聲。
“誰死了？老子只是累了，想歇一年！”
“喂！把你們的鋸子拿遠點，滾啊！”
我猶豫再三還是站了出來。
“讓我試試吧，我能救活它。”
1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苗圃里顯得又細又弱。
園林大師錢伯淵抬起眼皮，鏡片后面的目光涼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從頭到腳，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就跟菜市場的大媽掂量一棵蔫了吧唧的白菜差不多。
“你是今年新招的那個？叫什么來著。”
“沈梔。”
“哪個學(xué)校畢業(yè)的？”
“南林大，園林專業(yè)。”
“南林大？”
他嗤了一聲，把修枝剪往工具臺上一丟，鐵器碰鐵器，發(fā)出尖銳的聲響，“本科還是碩士？”
“本科。”
他重復(fù)了一遍，語氣里那種輕慢簡直不加掩飾，跟原封不動的陳醋似的，又酸又沖。
周圍的園丁們交換著眼神。
有個戴草帽的中年女人捂著嘴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錢伯淵慢悠悠地從口袋里掏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小姑娘，這棵古茶樹活了一百二十年。我在這個園林干了三十八年，從學(xué)徒做到總工程師，經(jīng)手的古樹名木上千棵。”
他拍了拍茶樹皸裂的樹干，那動作隨意得像拍一條死了的魚。
“它從去年秋天就停止了養(yǎng)分輸送，根系腐爛，形成層干枯，木質(zhì)部已經(jīng)完全脫水。說白了，就是死透了。你一個剛畢業(yè)的本科生，跟我說你能救活它？”
他沒等我回答，自顧自地搖了搖頭。
“年輕人有熱情是好事，但別把熱情當(dāng)本事。這不是你在學(xué)校里寫的論文，編幾個數(shù)據(jù)就能糊弄過去的。”
幾個園丁跟著笑出了聲。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茶樹的怒吼還在我耳邊炸著。
“讓他把爪子從我身上拿開！摸什么摸！老子的皮是他能碰的嗎！”
“小丫頭你別站著了，你快幫我把這幫拿鋸子的**趕走！我跟你說，老夫只是去年結(jié)果太多累著了，想歇一年，明年保準(zhǔn)活蹦亂跳地給你抽新芽！”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直地迎上錢伯淵的目光。
“錢工，我理解您的判斷，但我確實有辦法讓它活過來。”
“哦？那你倒是說說，什么辦法。”
他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我不能說因為它親口告訴我它只是累了。
這種話說出來，下場只有一個，被送去精神科。
“我需要檢查它的根系狀況，然后調(diào)整土壤的酸堿度和微量元素配比。它的形成層可能還有活力，只是進入了深度休眠。”
這番話是我臨時編的，七分真三分假。
但錢伯淵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回答，眉毛微微跳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就恢復(fù)了那副居高臨下的表情。
“深度休眠？呵，我做了三十八年的植物診斷，分不清休眠和死亡？”
他彈了彈嘴上沒點的煙，像是要把什么東西從我身上彈開似的。
“行，既然你這么有信心，我給你一個機會。”
他指了指那棵茶樹。
“你救，要是救活了，我錢伯淵當(dāng)著全園的人給你鞠躬。要是救不活——”
他的語氣忽然沉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泥塘。
“你自己寫辭職信，卷鋪蓋走人，我這一行不需要眼高手低的***。”
2
周圍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截。
幾個園丁面面相覷，那個戴草帽的女人收了笑，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人，壓低聲音嘀咕了句什么。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棵被判了**的一百二十年古茶樹，連他這個總工程師都救不了，我一個剛?cè)肼毜谋究粕鷳{什么？
但他算錯了一件事。
我能聽見茶樹說話。
“成交。”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自己預(yù)想的要穩(wěn)。
錢伯淵挑了挑眉，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轉(zhuǎn)身對園丁們擺了擺手。
“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