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56歲的大姨家拜年，二十年沒斷過。
小時候家里窮，大姨接濟過我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每年初二雷打不動，我帶著老婆孩子上門，紅包從沒少過。
今年照例，我拎著兩大袋東西上了門。
坐了一下午，臨走時大姨突然叫住我，臉上的笑全沒了。
她說：“以后都別來了。”
我以為她嫌我來得煩，正要開口解釋。
緊接著她說出的第二句話，才是真正讓我五雷轟頂的。
01
我每年初二都去大姨家拜年，這個習慣從我八歲那年開始，到今年已經整整二十年。
我家離大姨家不算近，開車要一個半小時，遇上過年堵車，兩個小時也正常。
可我從來沒嫌麻煩。
我老婆唐怡有時候說，你對你大姨比對誰都親。
我說，要不是她，我小時候可能連書都讀不完。
唐怡聽完就不說話了，每年照樣幫我備禮。
今年也一樣。
兩箱牛奶，兩條煙，兩盒補品，一袋水果，還有給大姨和大姨父的紅包。
我女兒樂樂坐在后排，抱著一個紅色小兔子，問我，大姨婆會不會還給她包大紅包。
唐怡拍了一下她的小手，說，不能惦記紅包，見了人要先拜年。
樂樂乖乖點頭，又趴到車窗邊看外面的雪。
今年雪下得早，路邊的樹枝上掛著冰，村口那條水泥路被車輪壓得發亮。
我把車停在大姨家門口的時候，大姨已經站在院門里等著了。
她今年五十六歲，頭發白了一半，身上穿著那件深紫色棉襖，還是前幾年我給她買的。
她看見我們下車，臉上立刻有了笑。
“來了啊，路上冷不冷？”
我把東西從后備箱往下搬，說，不冷，車里有暖風。
大姨伸手要接，我趕緊擋住她。
“你別動，這點東西我來。”
她笑著罵我，說你都多大人了，還跟我搶這個。
大姨父趙明成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煙，招呼我進門。
屋里火爐燒得旺，桌上擺著瓜子、花生、橘子，還有一盤剛炸好的丸子。
大姨把樂樂抱到炕邊，塞給她一把糖，又從柜子里摸出一個紅包。
唐怡連忙推，說大姨，別給了，她都這么大了。
大姨把紅包硬塞進樂樂口袋，說孩子來一趟，哪能空著手走。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還是熱的。
這些年，我每次來大姨家，都覺得像回到了小時候。
那時候我媽身體不好，我爸周德海在工地干活，掙得不多，還愛喝酒。
我上小學那幾年，家里最難的時候，米缸見底，煤爐沒煤，冬天晚上我和我媽裹一床破被子睡覺。
是大姨騎著自行車，后座綁著半袋米，車把上掛著一塊肉，頂著風雪送到我家。
她從沒說過一句難聽話。
她只說，孩子要吃飽，書也要讀。
這句話，我記了二十年。
所以我后來工作了，結婚了，有了孩子，每年春節都來。
紅包從沒少過，東西從沒空過。
我覺得這是本分。
今年大姨家人也多。
表姐趙曉嵐帶著丈夫孩子回來了，她看見我，只淡淡叫了一聲哥。
我把給她孩子的紅包遞過去，她接了，沒說謝謝，只放進包里。
大姨看了她一眼，臉色有點沉，但沒說什么。
飯是下午吃的。
桌上有雞，有魚，有排骨，還有大姨特意燉的粉條。
她不停給我夾菜，說我瘦了。
唐怡笑著說，他哪里瘦了，體檢還說脂肪肝。
大姨就笑，笑著笑著，眼神卻落到我臉上，像有什么話堵在喉嚨里。
我問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搖頭，說沒事，年紀大了，眼睛容易花。
那一下午，大姨有好幾次欲言又止。
我給她紅包，她沒像往年那樣推來推去，只是捏著紅包，手指有點發抖。
我以為她是怕我花錢。
我說，大姨，你別有負擔，我現在過得還行。
她低著頭說，你過得還行就好。
這句話說得很輕，可我聽著不太對勁。
傍晚五點多，雪又下起來了。
我怕路不好走，就起身告辭。
大姨把我們送到院門口，樂樂沖她揮手，說大姨婆再見。
她笑著摸了摸樂樂的臉，說樂樂乖。
我打開車門，正準備把最后一袋橘子放上車。
身后忽然傳來大姨的聲音。
“周硯。”
我回頭。
她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已經全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