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側身避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伸過來的手。她在這里打工三個月,已經學會了這種技巧:不回頭,不停步,不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夜色”酒吧開在***最貴寫字樓的地下一層,入口低調得像一道消防門。推門進去,暗金色的燈光鋪滿整個空間,水晶吊燈折射出破碎的光斑。爵士樂從角落的音響里流出來,音量不大,剛好蓋住客人低語的內容。“七號桌,兩杯長島冰茶。”調酒師阿Ken把酒杯推到吧臺上,看了她一眼,“小鳶,你的手怎么了?”,虎口處有一道新的燙傷。今天中午她在奶茶店兼職,蒸汽機噴出的熱氣燙到了皮膚。她用創可貼纏了兩圈,笑著說:“沒事,碰了一下。”,沒再說什么。他知道這個女孩的情況——白天上課,下午在奶茶店打工,晚上來酒吧端盤子,周末還接了兩份家教。她才十九歲,活得像一臺不需要停歇的機器。,路過走廊盡頭的包廂區時放輕了腳步。VIP包廂常年被一群富二代包著,她聽同事提過,那些人非富即貴,隨便開一瓶酒夠她打半年工。她從不多看,也不想惹事。。沈鳶忙到十一點多才得空靠在操作臺邊喝口水,手機震了一下。。“囡囡,藥吃完了,明天能回來陪我去醫院嗎?”,飛快打字:“好,外婆早點睡,我明天請假陪您。”。父親在她三歲時出車禍去世,母親半年后改嫁,繼父不愿意要她這個拖油瓶,母親把她扔給了鄉下的外婆。從此外婆種地、編竹筐、撿廢品,一分一厘攢錢供她讀書。沈鳶考上大學那年,外婆高興得哭了好幾天。可她還沒來得及讓外婆過上好日子,老人就查出了腎衰竭。、藥物、住院費。沈鳶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嚨,喘不上氣。“七號桌加一瓶黑桃A。”領班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送包廂區,小鳶你去。”。黑桃A,一瓶三千八。她端起那瓶香檳走向走廊,越往里走音樂聲越小。VIP包廂的門半掩著,里面傳出笑鬧聲。。,真皮沙發圍著水晶茶幾,桌上擺滿了酒瓶和果盤。七八個人或坐或躺,空氣里彌漫著洋酒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氣味。沈鳶低著頭,把香檳放在茶幾上,聲音很輕:“您點的酒。”
沒有人理她。
她轉身要走,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那只手骨節分明,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沈鳶吃痛地倒吸一口氣,抬起頭——
她看到一雙極深的眼睛。深褐色,像是結了冰的深潭,看不到底。男人的五官冷峻鋒利,眉骨高,鼻梁像刀削出來的,薄唇微抿,右眼尾有一顆小小的淚痣。他穿黑色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鎖骨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他喝了很多酒。沈鳶從他呼吸間的酒氣和泛紅的眼尾就能判斷出來。
“念念。”他開口,聲音沙啞低沉。
沈鳶沒聽清。“什么?”
男人的手指收得更緊。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觸上她的臉頰。他的手指發燙,沿著她的眉骨慢慢描摹,到眼角,到顴骨,動作輕得不像一個醉漢。
“你回來了。”他的聲音在發抖,“我就知道……你不會不要我。”
沈鳶終于聽清了那個名字——念念。
不是叫她。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笑出聲。“硯白,你看清楚了,那是服務員,不是蘇念。”
“就是,蘇念早出國了,你喝多了。”
那個叫陸硯白的男人沒有理會那些人。他盯著沈鳶的臉,瞳孔里映出她的倒影——清瘦的臉,彎彎的眉,一雙杏眼因為驚嚇而瞪圓。
“你跟她長得真像。”他忽然說。
沈鳶拼命抽手,指甲掐進他的虎口。“先生,你認錯人了,請放開我。”
陸硯白非但沒松,反而把她往自己身邊拽了一下。沈鳶沒站穩,膝蓋磕在茶幾邊緣,疼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香檳瓶倒了,液體流出來,浸濕了她的黑色長褲。
“硯白,松手,你嚇到人家了。”有人上前試圖拉開他。
陸硯白猛地回頭,眼神鋒利得像刀刃。“誰都不許碰她。”
他重新看向沈鳶,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掃過,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酒氣,有苦澀,還有沈鳶看不懂的東西。
“念念,你不記得我了?”他湊近,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我是陸硯白。”
距離太近了,沈鳶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身上有冷杉木的香水味,混合著酒精,并不難聞,但這讓她更加不安。
“先生,我真的不是你說的那個人。”她用盡全力推開他,踉蹌著后退兩步,“我叫沈鳶,是這里的服務員,我根本不認識你。”
陸硯白靠在沙發上,仰頭看她。包廂頂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沈鳶這才看清他眼底有濃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
他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種目光讓沈鳶渾身發緊。不是打量,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執念。她在這里打工三個月,見過形形**的醉鬼,但沒有一個人的眼神像這樣,讓她的胸口發悶。
“我先出去了。”沈鳶轉身,幾乎是逃出了包廂。
走廊里冷氣開得很足,她靠在墻上,發現后背全是冷汗。手腕上那五個指印紅得刺目,隱隱作痛。她深吸幾口氣,把翻涌的情緒壓下去,重新端起托盤回到大廳。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包廂里的事。可那道目光像烙在了她后腦勺上,怎么都甩不掉。
凌晨兩點,酒吧打烊。
沈鳶換上自己的衛衣和牛仔褲,背上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從后門出來。九月初的夜風已經帶了涼意,她裹緊外套走向公交站臺。末班車早就沒了,她舍不得打車,要走四十分鐘才能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穿過一條小巷時,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肩膀就被一只手扣住了。
陸硯白。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跟了出來,身上還是那件黑色襯衫,外套也沒穿。夜風吹亂他的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眼神比在包廂里清醒了一些,但依然帶著醉酒后的固執。
“你跟著我干什么?”沈鳶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墻壁。
陸硯白沒有回答。他垂下眼,視線落在她手腕上那圈紅痕上。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像是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
“對不起。”他啞聲說。
沈鳶愣住了。不是因為他道歉,而是因為他的聲音聽起來那么疲憊。
“沒關系。”她低下頭,側身想走,“你早點回去休息吧,喝太多酒傷身體。”
“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愣了一下,抬頭看他。路燈昏黃的光籠著他,淚痣在光影里格外明顯。
“沈鳶。”
“沈鳶。”他重復了一遍,然后問,“你多大了?”
“十九。”
陸硯白沉默了。他靠在墻邊,仰頭看著沒有星星的天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知道蘇念嗎?”他突然問。
沈鳶搖頭。
“她是我從小喜歡的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太多起伏,像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沈鳶不知道該說什么,安靜地聽著。
“五年前,她被我媽媽送出國了。”陸硯白說,“她走的那天給我發了條消息,說‘硯白,忘了我吧’。然后換了號碼,拉黑了所有****。”
“五年。”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找了五年。”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沈鳶站在他面前,第一次覺得這個城市的夜晚這么安靜。
“你長得跟她很像。”陸硯白抬起眼看她,這次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眼睛,嘴巴,下巴的弧度,都有七分像。”
沈鳶本能地想說什么,但忍住了。
“我喝多了,認錯了人,嚇到你了。”他站直身體,從口袋里摸出一張黑色的卡片遞過來,“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需要去醫院檢查手腕,隨時聯系我,所有費用我來承擔。”
沈鳶看了一眼那張名片——黑底銀字,只有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陸硯白。沒有頭銜,沒有公司。
“不用了。”她把手指**衛衣口袋,“只是紅了,明天就消了。”
陸硯白看著她的動作,沒再堅持。他把名片塞進她書包側面的網兜里。
“沈鳶。”他叫她名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你會不會也突然消失?”
這個問題來得莫名其妙,沈鳶不知道怎么回答。可她看見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時,喉嚨突然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不會消失。”她說,“我還要賺錢交學費。”
陸硯白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包廂里不一樣,沒那么苦澀,帶著一點干凈的弧度。沈鳶發現他笑起來很好看,淚痣微微上挑。
“好。”他說,“說話算話。”
他轉身走了,黑色襯衫很快融進夜色里,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越來越遠。
沈鳶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正常。她告訴自己那是被嚇的。可她知道不是。
那一晚,她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著。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那個畫面——陸硯白靠在路燈下,仰頭看沒有星星的天空,說“我找了五年”。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別想了。那種世界的人,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三天后,沈鳶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我是陸硯白。明天下午三點,學校南門的咖啡館,我想跟你談一件事。報酬二十萬。”
沈鳶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五分鐘。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刪,**又打。
二十萬。她外婆三個月的透析費和藥費。
她打了兩個字:“幾點?”
發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外婆常說的那句話——天上不會掉餡餅。
可她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