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正穿著他最體面的襯衫，袖口的線頭被他用打火機烤過，看不出毛邊。
他站在銳恒科技大樓門口，仰頭看了一眼那塊金字招牌，手指微攥緊了褲縫。
我沒注意到這些。
那天我滿腦子都是入職報到的流程——工牌、合同、體檢報告，我在包里翻了三遍確認沒落東西。
“爸，你別緊張，就是陪我去簽個字。”
我回頭沖他笑。
梁守正不是我親爸。
我媽走的時候我才九歲，他一個大男人，白天在五金城擺攤賣扳手、螺絲、電鉆頭，晚上回家給我檢查作業(yè)。
供我讀完本科，讀完研究生。
二十三年，一張地攤布沒換過。
他從來不說苦。
我拉著他走進大堂，前臺給了我訪客牌，指引我們上十二樓。
電梯門開的時候，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正好從走廊拐過來。
胸牌上寫著：賀銘恩，技術(shù)二部主管。
就是我的直屬領(lǐng)導(dǎo)。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禮貌地笑。
然后他的視線移到我旁邊。
那個笑容凝在臉上。
十秒鐘。
整十秒，賀銘恩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張了張，沒有聲音。
我轉(zhuǎn)頭看梁守正。
他也愣住了。
但他的反應(yīng)比賀銘恩快——他往后退了半步，微垂下眼。
像在躲什么。
“爸？”
“沒事。”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不像他平時說話的樣子。
賀銘恩終于動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胸口起伏了兩次，然后逼著自己扯出一個笑。
“你……你好，你是沈梔的家屬？”
梁守正點了點頭。
“我是她父親。”
賀銘恩的手在褲兜里攥了一下。
我看得很清楚。
“請進，請進。”他側(cè)身讓路，聲音有點啞，“沈梔是吧？我是你部門主管，賀銘恩。”
我跟著他往里走。
梁守正落后了兩步。
我回頭拉他，他沖我擺了擺手。
“你先去辦手續(xù)。”
“那你等我。”
“嗯。”
他在走廊盡頭的沙發(fā)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很直。
像個等待宣判的人。

賀銘恩帶我進了辦公區(qū)，一路上他看了我三次。
不是看我。
是在看我身后——確認梁守正沒跟過來。
“坐。”
他把門關(guān)上，繞到辦公桌后面，拉開抽屜拿出一份合同。
手在抖。
我看見了。
“賀主管，您認識我爸？”
他動作一頓。
“什么？”
“剛才在走廊，您看到他的反應(yīng)——”
“你想多了。”他把合同推過來，“我就是沒想到新人第一天有家屬陪同，有點意外。來，先看合同。”
我沒接話，低頭看合同。
條款很標準，薪資跟面試時談的一樣。
我簽了字。
“工牌下午去行政部領(lǐng)。今天先熟悉環(huán)境，我給你安排個工位。”
賀銘恩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比正常快了一倍。
像在趕我走。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賀主管。”
“嗯？”
“我爸擺了二十三年地攤。如果他從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不知道。但他把我養(yǎng)大了，這對我來說就夠了。”
賀銘恩看著我，張了張嘴。
最終他只說了一句。
“**……是個好人。”
我推開門出去。
走廊盡頭，梁守正還坐在那里。
腰背依然挺直，但他的目光一直盯著賀銘恩辦公室的方向。
看到我出來，他馬上站起來。
“簽完了？”
“簽了。”
“好。”他拍了拍褲腿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走了，不耽誤你上班。”
“爸。”
他轉(zhuǎn)身。
“你是不是認識賀銘恩？”
他的后背僵了一瞬。
然后他轉(zhuǎn)過來，沖我笑了一下。
“你別瞎想。走了，晚上給你燉排骨。”
他走進電梯。
門合上的瞬間，我看到他的笑容塌了下去。

下午一點半，我正式開始上班。
工位在靠窗的角落，隔壁坐著一個寸頭男生，看著比我大不了幾歲。
“新來的？我叫宋嶼，前端開發(fā)。”
“沈梔，算法。”
“喲，算法組的？”他壓低聲音，“那你小心點。”
“小心什么？”
他朝對面努了努嘴。
一個穿米色連衣裙的女人正踩著高跟鞋走過來，馬尾扎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那種寫字樓里特有的客氣笑容。
“你就是今天入職的沈梔？”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