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主廚調任冰碴剔骨刀
那張告示貼出來的時候，沒有一絲預兆。
標題是黑色的四個大字，主廚調任。
落款，顧家宴總店后廚管理處。
我端著一碗剛吊好的清湯，手在灶臺邊停住。
“經顧家宴總店決議，即日起，免去沈南枝總店主廚職務，調任粗加工間幫廚，即刻生效。”
短短一行字，像一把帶著冰碴的剔骨刀，精準地扎進骨縫。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甚至沒有一句客套的“感謝過往辛苦”。
只有冰冷的通知。
后廚里，原本還有鍋鏟碰撞和水龍頭嘩嘩的聲響，在我看見告示的那一刻，全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明晃晃的菜刀，無聲地落在我背上。
有同情，有看笑話，有裝作忙碌的躲閃。
我放下清湯，湯面映出我沒有表情的臉。
緊接著，第二張告示被貼上去。
“經顧家宴總店決議，任命林嬌嬌為總店主廚，即日起生效。”
林嬌嬌。
三個月前，她還是我從后門撿回來的洗碗工，每天圍著我轉，一口一個“南枝姐”。
我教她認火候，教她分高湯，帶她進祖傳老鹵房，把沈家三代人守下來的規矩，一點一點講給她聽。
現在，她成了我的上司。
而我，從總店最核心的主廚，變成了蹲在水池邊削土豆的幫廚。
落差之大，像從御宴臺，一腳被踹進了泔水桶。
我拿起墻上的內線電話，撥了樓上辦公室。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電話那頭，是我丈夫顧誠的聲音，平穩，疏離，像隔著一堵厚墻。
“你貼的？”我問。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灶上的火苗都顯得刺耳。
“是店里的決定。”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我只是點了頭。”
“理由。”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后，我聽見他用那種對待伙計的口吻說：“沈南枝，顧家宴需要更年輕的臉。你的菜太老派，已經不適合現在的客人了。”
“所以，林嬌嬌適合？”
“她聰明，肯學，懂客人喜歡什么。現在的顧家宴，不能再靠你那套舊規矩過日子。”
我笑了一聲。
“顧誠，五年前你跪在我爸靈前，捧著沈家的老鹵壇子，說要替我守住顧家宴的時候，可不是這么說的。”
那時候，顧家宴只是條巷子里快倒閉的小館子。
你欠了一**債，門口天天有人潑紅漆，后廚連一口像樣的鍋都沒有。
是我帶著沈家的老鹵，帶著我爸留下的手札，嫁給你，把顧家宴從一張破桌子，撐成今天十七家門店。
我以為，我們是夫妻，是一口鍋里滾出來的命。
原來，在你眼里，我只是那壇老鹵上的封泥。
撬開了，就可以扔。
“南枝，過去的事沒必要再提。”顧誠的聲音沒有溫度，“接受安排，對你我都好。就這樣。”
電話被掛斷。
忙音像后廚的排風機，一聲一聲刮著耳朵。
我慢慢放下電話。
門簾被人掀開。
新任主廚林嬌嬌穿著嶄新的白色廚師服，胸口繡著金線，笑得像剛出鍋的蜜汁芋頭。
她身后跟著幾個往日圍著我喊師姐的小廚，此刻個個堆著笑。
林嬌嬌走到我面前，低頭看著我。
“南枝姐，哦不，現在該叫沈幫廚了。”
她故意把“南枝姐”三個字拖得很長，又輕輕放下。
“聽說你去粗加工間了？也好，那里不用顛鍋，不用試味，適合你這種手藝舊了的人，歇歇也挺好。”
她聲音不大，足夠讓整個后廚都聽見。
有人用鍋蓋擋著臉笑。
我看著她。
看著這張曾經在寒冬里被我塞過熱饅頭的臉，如今只剩下小人得志的甜膩。
我什么都沒說。
只是解下圍裙，疊好，放在灶臺上。
我的東西不多，一把用了十年的菜刀，一本油漬斑斑的菜譜，一只小瓷瓶。
我把它們放進布袋。
路過林嬌嬌身邊時，她側身讓了一下，用憐憫的口氣說：“有空，我會去粗加工間看你的。”
我沒有理她，拎著布袋走出總灶。
身后，是后廚為新主廚**響起的掌聲。
那掌聲，像滾油落在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