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那只壁虎還在蚊帳頂上。尾巴斷了，一截嫩白的肉在蚊帳布上扭來扭去，像條小蛆。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久到那截斷尾終于不動彈了，我才慢慢把氣呼出來。枕巾濕了一大塊，黏在臉上，涼颼颼的，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天剛蒙蒙亮，窗紙發(fā)灰。隔壁屋傳來王玉瑜的呼嚕聲，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人卡了口痰在嗓子眼里。我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呀叫了一聲，那聲音在清晨聽起來格外刺耳，像老鼠磨牙。
我其實(shí)不想翻身，身上到處都疼。大腿根疼，腰疼，手腕疼。右手腕上有一圈青印子，五個指頭形狀，整整齊齊地碼在那兒。昨晚他攥著我手腕的時候，勁兒大得像是要把骨頭捏碎，嘴里噴著酒氣，喊我"小紅，小紅"，一聲比一聲急。
床單是新扯的藍(lán)印花布，我攢了三個月的雞蛋錢，趕集那天在布攤前站了半個多鐘頭才下決心買的。那塊布現(xiàn)在揉成一團(tuán)塞在炕洞里，我不敢去掏，怕掏出什么不該掏的東西。可我又知道它在那兒，就在炕洞最里頭，皺巴巴的，中間洇著一塊暗紅色的東西，已經(jīng)干了，硬了，像塊銹。
我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水泥地冰涼，那股涼氣從腳底板躥上來，一路竄到天靈蓋，激得我打了個哆嗦。走到鏡子前，那鏡子是我嫁過來那年王野如買的，橢圓形的，鑲著塑料邊，上頭落了層灰。我伸手擦了擦，就看見自己的脖子。三道紅印子，從耳根斜著劃到鎖骨，像被貓爪子撓過。我碰了碰，不疼，微微發(fā)腫，皮膚底下有點(diǎn)熱。
那是他指甲掐的。他掐著我脖子的時候，臉離我很近，鼻尖幾乎碰著鼻尖，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白上全是血絲。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嘴角往上扯，露出一口黃牙，說："你跟我姐長得真像。"
他姐叫王瀟蟬，三年前被賣到山那邊了，再沒回來過。
我把衣領(lǐng)往上拽了拽，那三道印子遮不住，我就把頭發(fā)撥下來，散在肩上。頭發(fā)太長了，該剪了，可我不想動剪刀。
院子里傳來掃地的聲音，唰，唰，唰，節(jié)奏均勻，一下一下的，像鐘擺。是王老**，每天這個點(diǎn)兒準(zhǔn)時起床，先掃院子，再做飯，幾十年雷打不動。我套上外衣推開門，晨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露水和柴火灰的味兒。天還沒有完全亮透，東邊的山脊上浮著一層淡紅的光。
王老**背對著我掃地，灰白頭發(fā)在腦后挽了個髻，幾縷碎發(fā)貼在脖子上，汗津津的。她掃得很慢，很仔細(xì)，每一下都貼著地皮，把昨夜的落葉和塵土攏成一堆。
"媽。"我叫了一聲。
掃帚頓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又繼續(xù)掃。王老**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聲音干巴巴的，像柴火被太陽曬透了之后發(fā)出的那種脆響。
我站在門檻上，不知道該過去還是退回屋里。腳趾頭不自覺地**鞋底，布鞋底薄，能感覺到門檻縫里硌著一粒小石子，硌得腳心疼。
"玉瑜還沒起？"她終于開口問我。
"……沒。"
"去叫他。"掃帚又停了一下，這回停得久了些，掃帚苗戳在地上，紋絲不動，"今天要收稻子。"
我往西屋走，腳步放得很輕，像踩在棉花上。推開虛掩的門，一股酒氣混著汗臭撲過來，嗆得我往后退了半步。王玉瑜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褲子褪到大腿根，肚皮上搭著條灰毛巾被，肚臍眼露在外面，一圈黑乎乎的汗毛。
我站在床邊看他。三十歲的人了，面相還像個沒長開的孩子，睫毛倒是很長，一根一根的，在眼瞼下面投出一小片陰影。昨晚就是這張臉湊在我跟前，嘴里噴著酒氣，喊我"小紅，小紅"，手從我衣擺底下伸進(jìn)來，指頭涼得像剛從井水里撈出來。
我伸手推他肩膀。肉很軟，熱烘烘的，手心貼上去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我自己的還快。
"玉瑜。"我聲音很小，小得我自己都快聽不見，"媽叫你起來收稻子。"
他沒醒，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后背沖著我。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后腰上一條疤，蜈蚣似的趴在那兒。那疤是他小時候跟人打架留下的，王老**說，那年王玉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