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我從學校拽出來那天，班主任追到村口。
"這孩子是讀書的料，你別毀了他！"
我爸頭也沒回："家里窮，供不起。"
可當天晚上，他就給繼母轉了八千塊，讓兩個繼子報暑假夏令營。
從那以后，我再沒叫過他一聲爸。
十六歲進廠，二十歲上工地，二十五歲開始自己接活。
他的兩個繼子一路讀到研究生，他在朋友圈發了九宮格慶祝。
沒有一張照片里有我。
去年臘月，他突然出現在我的工地上。
頭發全白了，瘦得皮包骨。
他說繼子不管他了，繼母也走了。
他說他只有我了。
我蹲在地上抽完一根煙，站起來說：
"大爺，我工地不收閑人。"
01
我爸把我從學校拽出來那天，班主任老張追出三里地，一直追到我們村口。
“陳正國！你停下！”
老張氣喘吁吁，攔在我爸面前。
“陳東這孩子是讀書的料，全縣第一，你別毀了他！”
我爸眼皮都沒抬一下，繞開他繼續走。
“家里窮，供不起。”
聲音像冬天路邊的石頭，又冷又硬。
我跟著他，沒回頭。
我不敢看老張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火，有光，還有我未來的影子。
回到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一動不動。
天悶得人喘不過氣。
繼母劉梅端著一碗綠豆湯從廚房出來。
“回來了？快喝點解解暑。”
她把碗遞給我爸，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爸一口氣喝完，把空碗遞回去。
“那事兒，辦了。”
劉梅臉上立刻開了花。
“我就知道你疼孩子。”
她轉身進了屋。
我站在院子中間，聽見她和我爸在屋里說話。
“八千塊，我這就轉給你。”
“夠嗎？我聽說那個奧數夏令營，管吃管住，還能給老師送點禮，打通關系。”
“夠了夠了，你掙錢也不容易。”
劉梅的聲音帶著笑。
“浩浩和磊磊知道，肯定高興壞了。”
“嗯，讓他們好好學，以后考個好大學，給我長臉。”
我聽著，身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八千塊。
我的學費一年只要三百。
我爸說家里窮，供不起我。
當天晚上，我看見劉梅的兒子，我的兩個繼兄，王浩和王磊，拿著嶄新的手機，在院子里大聲討論去北京的夏令營。
“聽說能見到清華的教授！”
“我一定要讓他給我簽個名！”
我爸陳正國坐在他們旁邊，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笑容。
他給他們削蘋果，皮削得又長又薄，一圈圈不斷。
我十六歲了，他從沒給我削過一個蘋果。
我走進自己那間漏雨的儲物間，躺在木板床上。
墻皮的霉味鉆進鼻子。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蜘蛛網的輪廓，一夜沒睡。
第二天，天剛亮，我爸推開我的門。
“起來，跟你三叔去趟東莞。”
“干什么？”
“進廠，打工，掙錢。”
他丟給我一套舊衣服，是我那兩個繼兄穿剩下的。
“別耍脾氣，家里指望你呢。”
我看著他。
這是我十六年來，第一次這么認真地看他。
他的臉很陌生。
我沒說話，默默穿上衣服。
走出院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劉梅正在給王浩王磊煮雞蛋，一人兩個。
熱氣騰騰的。
我轉過頭，再也沒回去。
從那天起，陳正國在我這里，就只是一個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
我再沒叫過他一聲“爸”。
02
東莞的電子廠，像一個巨大的鐵盒子。
我和幾百個人一起，被關在里面。
流水線的速度很快，快到我沒有時間思考。
每天十三個小時，我的世界只剩下一塊不斷從眼前流過的電路板。
第一個月發工資，三千二百塊。
我捏著那疊又薄又脆的錢，手心全是汗。
我給自己留了三百，剩下的兩千九，全部寄了回去。
附言上只寫了兩個字：家用。
電話是陳正國打來的。
“錢收到了。”
他的聲音在嘈雜的車間**音里顯得很遙遠。
沒有一句關心，沒有問我過得好不好。
“你那邊，工資還能再高點嗎？”
我沉默地聽著。
“磊磊看上了一雙耐克鞋，要八百多，你哥學習壓力大，得鼓勵鼓勵。”
“嗯。”
我發出一個鼻音。
“那就這樣，你好好干。”
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