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鄰村吃喜酒，席還沒坐熱，就看見新娘蓋著紅紗站在堂屋口。
司儀喊她低頭敬茶。
她手腕一抖，茶水灑了半碗。
我抬頭那一刻，整個人僵住。
那不是別人。
是我初中時把最后一個饅頭塞給我的老師，穗映枝。
她看見我，臉色白了。
趁著放炮的空當，她把我拽進柴房，反手插上門閂。
“鹿硯秋。”
“你今天要是敢搶婚，我就跟你跑。”
我還沒回話，門外傳來新郎的聲音。
“里面誰？”
穗映枝抓住我的袖口，低聲說：
“別出聲。”
“他不是娶我。”
“他是要我命。”
01
1994年臘月二十六，我坐著拖拉機去鷺*村吃喜酒。
我媽說，這家人辦**方，能吃肉。
我不想去。
我剛從縣城紡織廠辭工回來，兜里只有七塊三毛錢，連年貨都買不起。
我媽把我推出門。
“去。”
“你姨奶奶那邊的席，不去不像話。”
我穿著洗白的藍棉襖，坐在拖拉機后斗里吹了一路冷風。
到了鷺*村，門口掛了紅布，院里擺了二十來桌。
油鍋炸丸子的味道往鼻子里鉆。
有人認出我媽，喊我過去坐。
我剛拿起筷子，就聽見堂屋里有人喊：
“新娘子出來敬茶嘍！”
人群往堂屋擠。
我本來沒興趣。
可新娘從門檻后出來時，我的筷子掉在桌上。
她穿著紅棉襖，頭發盤得很緊。
臉瘦了一圈。
眼角還是那顆小痣。
穗映枝。
我初中班主任。
也是那年冬天，在全班都嫌我身上有煤灰味時，唯一讓我坐第一排的人。
我站起來。
旁邊的大嬸拍我胳膊。
“你干啥？”
我沒答。
穗映枝端著茶，走到一個老**面前。
老**沒接，先瞥她一眼。
“笑。”
“嫁人哭喪著臉，給誰看？”
院里有人笑。
穗映枝扯了扯嘴角。
茶碗一晃，水灑在她手背上。
她沒叫。
我看見她手腕上一圈青印。
不是裝的。
是被人攥出來的。
我往前擠了一步。
新郎站在旁邊，穿西裝，胸口別著紅花。
他叫靳蒲生。
我聽席上人說過，鎮上開**站，家里有錢。
靳蒲生也看見了我。
他眼皮一挑。
“這位姑娘，站這么近，是認識我媳婦？”
穗映枝猛地抬頭。
她看見我，臉色白了。
我張了張嘴。
“穗老師。”
院里安靜了一瞬。
老**皺眉。
“什么老師？”
“現在是我們靳家的媳婦。”
穗映枝手里的茶碗磕在托盤上。
她低聲說：
“我去換個碗。”
靳蒲生伸手攔她。
“我陪你。”
“不用。”
她聲音很輕，卻硬。
院外剛好放鞭炮。
噼里啪啦一陣響。
穗映枝忽然從我身邊走過，手指擦過我袖口。
我低頭。
她在我掌心塞了一枚扣子。
我愣住。
那是我初中校服上的銅扣。
當年我交不起校服錢，她替我補了一件舊的。
扣子背面刻了兩個小字。
“別怕。”
我抬眼時，穗映枝已經進了柴房。
她回頭看我。
只一眼。
我跟了過去。
門剛關上，她就把門閂插死。
她抓住我的袖子，指節發白。
“鹿硯秋。”
“你今天要是敢搶婚，我就跟你跑。”
我看著她。
“老師，你說清楚。”
“這婚到底怎么回事？”
她咬住唇，抬手把袖口卷起。
青印一圈壓一圈。
還有幾道舊傷。
她說：
“他們拿我弟的欠條逼我。”
“今天拜完堂，明天就送我去南邊。”
我腦子一炸。
“送你去哪？”
她還沒回答，門外傳來靳蒲生的聲音。
“映枝。”
“你在里面嗎？”
柴房里堆著干柴，灰塵嗆人。
穗映枝把我往柴堆后一推。
她低聲說：
“別出聲。”
“他不是娶我。”
“他是賣我。”
02
門閂被拍得發響。
靳蒲生在外頭笑。
“映枝，你換個碗要這么久？”
“娘還等著你敬茶呢。”
穗映枝把袖子放下，轉身靠住門。
“我馬上出去。”
“里面還有誰？”
“沒有。”
靳蒲生停了幾秒。
“我聽見說話聲了。”
我屏住氣。
柴堆扎得胳膊疼。
穗映枝看向我，眼神穩住了。
她忽然拔高聲音。
“靳蒲生。”
“你連我上茅房都要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