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盛夏，恰逢你至------------------------------------------，暑氣還沉在地表沒散。，風卷著香樟葉掠過高墻，混著新課本的油墨氣、小賣部冰棒融化的甜香，還有走廊盡頭消毒水的淡味，一股腦撞進教學樓敞開的窗里。，整棟高一樓都浸在層疊的人聲里。，是搬書時紙頁的嘩啦聲，熟人碰面壓著嗓子的招呼聲，前排女生湊在一起捋校服劉海的低語聲，混著飲水機咕嘟冒泡的聲響，揉成一團蓬松又鮮活的煙火氣，順著教室門漫出來。（1）班的后門陰影里，懷里抱著一摞剛領的課本，最下面還壓著一本初中物理總復習——早上出門前母親塞給她的，說讓她順路給讀初三的弟弟蘇辰帶回去。，她下意識往懷里收了收，指腹蹭過封皮的塑膜，沾了點庫房里帶出來的涼意。，領口熨得平整，袖子規規矩矩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碎發垂在額前，被汗浸得微潮，貼在光潔的額角。，目光先順著教室掃了一圈。四十多張課桌排得齊整，大半都坐了人。重點班的學生總帶著點相似的收斂勁兒——腰背挺得直，手里要么翻著預習冊，要么三兩湊著聊競賽名次，連笑都帶著點分寸感，不像平行班那樣鬧得敞亮。。從小到大，她永遠是站在邊緣的那個。家里的注意力全在蘇辰身上，學校里她是成績中上、從不惹事的透明人，不搶話，不出風頭，像墻根長的車前草，安靜扎根，沒人特意留意，也沒人特意打擾。。“晚晚！我找你半天，你怎么躲這兒啊？”，帶著點跑出來的喘。林柚提著書包跑到她跟前，額角滲著細汗，臉頰曬得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盛了陽光。，性子像顆曬透的橘子糖，永遠熱熱鬧鬧的，和蘇晚恰好是兩個極端。“剛領完書，順道拿了點東西。”蘇晚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門框的位置，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面漾開的細紋，“人比預想的多。”
“可不是嘛，一個個跟搶狀元位似的。”林柚扒著門框往里瞅了一眼，嘖了聲，“前三排中間都占滿了，不愧是重點班，卷得沒邊。走走走，我們也找位置，晚了真要坐最后一排吃粉筆灰了。”
蘇晚沒異議，抱著書跟著她往里走。
她走路習慣貼著墻根，腳步放得輕，避開鬧哄哄的人群。有人說笑間往后退，她下意識往側邊側身，懷里的書晃了晃，最上面的英語課本滑下來半寸。
她騰出一只手去扶，指尖剛碰到書脊，就聽見前面的人聲莫名落了半拍。
不是驟然安靜，是像被人悄悄擰小了音量——湊在一起說話的女生收了尾音，翻書的人頓了頓指尖，連過道里走動的同學都慢了半步。
蘇晚沒抬頭，只當是班主任來了，扶好書繼續往前走。
林柚卻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指尖都繃緊了。蘇晚疑惑地抬眼，順著她的目光往前門的方向看去。
少年剛走進教室。
他走在光影分界線上，門外的陽光斜斜打過來，落在他半邊肩膀上，把校服外套的布料照得發白。
個子很高，肩線利落挺拔，校服穿得規整，領口扣子扣到第二顆，卻沒有半分刻板氣，反倒襯得脖頸線條干凈利落。
黑色短發剪得清爽，額前碎發垂下來，遮住一點眉骨。他垂著眼，手里拎著個微舊的黑色帆布書包，側面掛著個磨掉漆的金屬扣，看著簡單，質感卻沉。
他沒看任何人，目光淡淡地掃過前排攢動的人頭，腳步沒停，徑直往后排的方向走。側臉輪廓很清晰，鼻梁高挺，下頜線收得干凈，唇線偏薄，抿著的時候帶著點疏離的冷意。
不是扎眼的驚艷，是清雋、周正，又帶著點生人勿近的淡，像山澗剛融的泉水，干凈，卻涼。
蘇晚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秒，就收了回來。
她認得他。開學典禮上作為新生代表發言的榮硯辭，中考全市裸分第一，各科近乎滿分，是整個臨江中學這一屆最出名的學生。
**臺上他站得筆直，發言簡短利落，**時連掌聲都沒多等一秒。
只是她沒料到，他沒去傳聞中的競賽專班，反倒來了普通重點班。
“居然是榮硯辭……”林柚壓著聲音，用氣音跟她嘀咕，“我還以為他直接去競賽組了，居然跟我們同班。”
蘇晚輕輕“嗯”了一聲，沒接話。
這樣的人，和她從來都不是一個世界的。耀眼，篤定，站在哪里都自帶焦點。而她習慣了站在陰影里，不必靠近，也不必窺探。
兩人繼續往后走，中間的好位置果然都沒了。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立著個保溫杯，桌角壓著本物理競賽書，顯然是有人提前占了；**排兩個男生正湊著聊游戲外設，看見她們過來，只抬了抬頭，沒有挪位置的意思。
林柚有點泄氣：“完了，只剩最后兩排了。”
“后排也挺好的。”蘇晚聲音很輕，“安靜。”
她是真心這么覺得。后排離講臺遠，不用總接老師的目光，也不用應付前后左右的搭話，剛好適合她安安靜靜做題。
最后一排靠窗有兩個空位，挨著墻角，桌面上落了點薄灰，看著像是沒人樂意選的偏僻角落。
林柚撇撇嘴，認命地走過去：“行吧，安靜就安靜，大不了上課我伸長脖子聽。”
蘇晚走到靠里的那個空位，剛把懷里的書放在桌角，身后就傳來了腳步聲。
很慢，很穩。鞋底蹭過**石地面，聲音很輕，卻莫名讓人注意力集中。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身側的光線就暗了暗。
一股很淡的味道漫過來，不是香水，是洗干凈的皂角味，混著一點鋼筆墨水的清苦，像雨后的松枝，干凈得很。
蘇晚的動作頓住了。
她用余光瞥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指尖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
黑色帆布書包被輕輕放在她旁邊的空位上，桌板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是榮硯辭。
林柚正往桌肚里塞書包，抬頭看見這一幕，眼睛瞬間瞪圓了，猛地轉頭看向蘇晚，嘴巴張大無聲地說：同桌？！
蘇晚沒理她，只是指尖微微收緊了。
懷里還剩下半摞書，她忽然覺得有點沉。
偌大的教室，****座位，兜兜轉轉，她居然和這個全校聞名的清冷學神，成了同桌。
榮硯辭放好書包，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動作很輕，椅子腿蹭著地面，幾乎沒發出聲音。他坐下后就沒再動，從書包里拿出一本嶄新的數學必修一，翻到扉頁，拿起筆低頭寫名字。
全程沒看旁邊的蘇晚一眼。
側臉的線條冷硬，下頜繃著，目光垂落在書頁上，專注又疏離，仿佛身邊坐的不是活人，只是一團空氣。
蘇晚松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的微妙。她也坐下，盡量往墻邊靠了靠，和他之間留出半尺的空隙。把書一本本擺進桌肚，動作放得很慢、很輕，生怕發出一點動靜，打擾到旁邊的人。
窗邊的風恰好吹進來，掀動了窗簾的邊角。風里帶著香樟葉的氣息，也卷著他身上那點淡皂角味，輕輕掃過她的手腕。蘇晚的后頸微微發麻，下意識往回縮了縮手。
她長到十七歲，從沒和男生坐得這么近過。近到能聽見他翻書的聲響，能看見他握筆的姿勢——食指微彎，指節用力，字跡利落挺拔，“榮硯辭”三個字落在扉頁上，筆鋒偏冷，和他的人一模一樣。
“也太巧了吧這也。”林柚轉過來，趴在桌沿上小聲說，眼睛還往榮硯辭那邊瞟，“你這是什么神仙運氣，直接跟榮神做同桌。以后有不會的題，近水樓臺啊！”
蘇晚臉頰微熱，輕輕瞪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她可沒那個膽子去問他題。看他那樣子，就不是好說話的人。
林柚吐了吐舌頭，剛要再說什么，教室前門傳來腳步聲。班主任拿著花名冊和教案走進來，教室里的說話聲瞬間消了下去。
班主任姓王，教數學，中年男人，個子不高，看著溫和，唯獨眼神很利。他走上講臺，把花名冊往桌上一放，掃了全班一眼。
“安靜。我是你們的班主任王建國，教你們數學。”他聲音洪亮，“今天第一天報到，先講分班情況和高中紀律，最后點個名，大家互相認識一下。”
后面的話，蘇晚聽著，卻有點走神。
身邊的人存在感太強了。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端正，全程沒動過，也沒發出一點聲音。陽光落在他的側臉，睫毛投下一小片淺影，他看著講臺，眼神平靜，不知道在想什么。
蘇晚趕緊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課本，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角。
約莫過了十分鐘，王老師講完紀律，拿起花名冊：“現在點名，點到的同學站起來答個到就行。”
一個個名字念過去，教室里此起彼伏地響起應聲。蘇晚坐直了身子，等著自己的名字。
“蘇晚。”
聽到名字的瞬間，她立刻站起身。動作有點急，膝蓋輕輕碰了一下桌板，發出一聲悶響。她臉頰一熱，小聲道：“到。”
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坐下的時候，她感覺到身側的人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轉頭，只是極淡地側了側臉，目光似乎往她這邊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連一秒都不到，就收了回去。
蘇晚的心跳卻莫名快了半拍。她攥著衣角，指尖有點發燙。
花名冊翻過一頁，王老師的聲音繼續響起：“榮硯辭。”
話音落下的瞬間，教室里靜了一瞬。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往后排飄。
好奇，羨慕，還有點不易察覺的探究。
榮硯辭不緊不慢地站起身。身形挺拔，站在課桌后面，校服的衣角垂得平整。他抬了抬眼，聲音清冷低沉，沒什么起伏：
“到。”
一個字，像冰珠落在玉盤上，清冽好聽。
說完他就坐了下去，全程面不改色，對那些投過來的目光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王老師點點頭，繼續往下點名。教室里的氣氛慢慢恢復正常，只是后排偶爾還有人偷偷回頭看。
蘇晚坐在旁邊，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掃過來的視線，帶著點打量，落在她和榮硯辭身上。
她有點不自在，往窗邊又靠了靠。
窗外的風還在吹，香樟葉沙沙作響。陽光穿過枝葉，在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晃得人眼睛發花。
蘇晚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課本，扉頁上還空著。她拿起筆，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清秀，工工整整。
寫完她放下筆，余光里，旁邊的人正翻著數學書，指尖劃過書頁，停在集合那一頁。
她忽然想起剛才點名時，他那快到極致的一瞥。
十七歲的盛夏，日頭正盛，風正溫柔。她以為這只是高中三年里最普通的一次分班，最普通的一個同桌。
卻不知道，這場逆光而來的相遇，會在往后無數個日夜里，浸透她的青春，溫柔她的余生。
王老師合上冊子的時候，下課鈴恰好響了。窗外的蟬鳴一下子清晰起來，混著遠處操場的喧鬧，漫進教室里。
榮硯辭合上書，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了一下。他側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旁邊的女生身上。
她低著頭，碎發垂下來，遮住一點眉眼。側臉的線條很軟，耳朵尖透著點粉，正安安靜靜地把散在桌上的筆往筆袋里收。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擾了什么。
他只看了一秒，就收回了目光。拎起書包側了側身，給她留出過道的位置。
陽光落在他的發頂，暖光沖淡了一點周身的冷意。
開學第一天的同桌緣分，就這么悄無聲息地，落在了盛夏的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