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媽是頂級育兒專家,拯救了無數孩子,唯獨沒有我。
八歲那年,我養的小倉鼠死了,我抱著**哭到窒息,媽媽說我是短暫性哀傷,要自己消化。
隔天我痛哭的視頻被她做成ppt,臺下掌聲如潮,她笑著致謝。
“這是兒童面對失去的經典反應。”
十六歲,爸爸鼓勵我寫日記,我情竇初開寫了三個月懵懂心事。
家長會上,他受邀出席,我的日記被投影在幕布上。
“我女兒的經歷證明,所謂早戀,本質是荷爾蒙的周期性波動。”
滿堂哄笑和掌聲中,我縮在最后一排,臉色漲紅。
十八歲,我因自殘被確診重度抑郁癥,媽媽拿著報告,滿臉質疑。
爸爸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失望地看向我。
“別用這種方式博關注,你這是典型的情緒綁架,是不成熟的宣泄!”
“像你這樣虛張聲勢的孩子我見多了,拿刀?絕食?要死要活?這都是演戲,真正想死的早就死了!”
1
爸爸扶了扶鏡框,語氣恢復了冷靜。
“沈薇,你現在正在經歷典型的青春期情緒危機,根據心理學,這屬于正常波動,但你需要學會成熟的應對機制……”
“客觀條件來看,你成長環境各方面都優于同齡人,在這樣的環境下你心理不會出現問題。”
他頓了頓,隨手將診斷書扔進垃圾桶。
“這份診斷,不專業。”
我抬起頭,眼淚模糊了視線。
“不專業?”
“學校幾位心理老師評估出來的結果,你說不專業?你們到底還要漠視我到什么時候!”
媽媽站起身,語氣有些不耐煩。
“夠了薇薇,爸媽明天要去開青少年心理健康會,你現在這樣鬧,是在質疑我們的專業能力知道嗎?”
哭聲,突然停了。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他們,聲音輕的像嘆息。
“爸媽,你是不是從來都沒看見過我……”
我話音未落,媽媽難以置信地厲聲打斷。
“看見你?”
“你看看這個家,五百平的大別墅,全市最好的國際學校,爸爸為了你甘愿結扎,你吃穿用度都是最頂尖的,你的同學里有多少人羨慕你知道嗎?”
爸爸也深吸了口氣。
“我們為你提供了優渥的環境,用最科學的方法培養你,這就是愛的體現,你現在之所以感受到不被愛,其實是青春期常見的認知偏差……”
“夠了!”
我猛地站起身,撿起那把美工刀。
又是這套說辭。
從小到大,這些話,我聽夠了。
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下,我走到貼滿獎狀,錦旗,和全家福的墻前。
那是他們的榮譽,也是我的成長展覽。
第一刀,劃開了我八歲時拿下的鋼琴比賽證書。
第二刀,劃過十二歲奧數一等獎的獎狀。
第三刀,刺穿了那張全家福。
媽媽驚呼出聲。
“沈薇!你瘋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爸爸,突然一腳踹在我胸口。
劇痛炸開的瞬間,美工刀也被他輕易奪下。
他站在我面前,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憤怒。
看到我倒地,媽媽沖過來拉著他,眼眶泛紅:
“老沈,你瘋了!你怎么能……”
爸爸一把甩開她,聲音嘶啞。
“你看看她都干了些什么!”
他指著滿地狼藉,那些被他視作學術成就的獎狀,現在都成了碎紙。
媽**手僵在半空,她看著我,看了許久。
再開口時,她聲音又恢復了平靜。
“薇薇,你需要冷靜,需要好好想一想,今天的行為到底有多傷人,多不懂事。”
她到書房拿出幾本書。
是他們合著的那些。
“我們去開會兩天,你就在房間里好好看這些書,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不等我開口,爸爸把我拽到臥室,冷冷地看向我。
“這兩天除了臥室你哪都不能去,好好反思自己,饑餓有時候能讓頭腦更清醒。”
媽媽只是流淚看著我。
“薇薇,媽媽不贊成這樣,但你實在太惡劣,太傷我們的心了。”
我沉默地望著他們,像看陌生人。
可爸爸忽然激動起來。
“真想死的人早就安靜走了!你無非是想博關注,幼稚!”
媽媽拉開他。
“老沈!別說了!”
門鎖轉動,一切歸于死寂。
我躺在地板上,忽然笑出聲。
是啊。
何必虛張聲勢。
爸爸說的對。
真正想死的人,不會大張旗鼓。
我緩緩擦干眼淚,從抽屜里拿出半瓶***。
其實半年前,我就被確診了抑郁癥。
抽屜放著數不清的藥瓶以及檢查報告。
***我吃了一瓶又一瓶。
半年了,他們還是毫不知情。
或許,我早就不該對他們抱有任何期待了。
藥片滑過喉嚨,竟讓我有些許快意。
瀕臨死亡之際,我忽然有些好奇。
當他們推開這扇門,是會謾罵?還是指責?
又或者,是終于正眼看向我?
不過,都不重要了。
十八年,我終于解脫了。
2
我飄在半空,看著自己的**在地板上漸漸冰冷。
真奇怪。
人死了原來真的有靈魂。
早餐時,媽媽猶豫地開口。
“要不,去看看孩子吧,一天沒吃飯了……”
爸爸放下筷子,顯然還在氣頭上。
“餓幾頓死不了,她這是挑戰底線,不能縱容。”
“可是……”
爸爸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
“沒有可是,我們是專家,如果連自己孩子都教不好,怎么教別人?”
媽媽不說話了,低頭喝著粥。
我的靈魂似乎沒辦法離他們太遠。
他們驅車離開時,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把我拽了過去。
我被困在后座。
講座現場人山人海,爸媽一登場,掌聲雷動。
互動環節,一位母親哽咽著**,說自己青春期的女兒叛逆,不知道怎么辦。
爸爸拿著話筒,輕嘆出聲。
“這位家長,我完全理解您的焦慮,其實,我女兒也有這個階段。”
話音一落,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大屏幕應聲亮起。
畫面開始晃動。
是我,昨天的我。
眼睛紅腫,手里攥著美工刀,正歇斯底里地劃開墻上的獎狀。
我崩潰的哭喊,全被高清攝像頭記錄下來,在眾人面前播放。
我僵在半空。
靈魂本該沒有知覺,可此刻臉頰卻像被烈火燒灼。
這滾燙的羞恥感,好熟悉。
就像十六歲那年,我在日記里寫下的名字和心動,被他在家長上逐字分析。
那些躲不掉的指點和竊笑,仿佛化作了實體,再次將我淹沒。
臺上,爸爸調整了下麥克風,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感謝這位家長的**,青少年抑郁,目前是我重點研究的課題。”
他頓了頓。
“我可以向大家保證,這并非不可戰勝的難題。”
“我的新書正在籌備中,里面會有不少我女兒的真實案例,我相信這本書會為無數陷入困境的家庭,點亮一盞燈。”
掌聲如潮水般涌起,夾雜著家長們的議論。
媽媽在臺下仰望著他,眼中滿是驕傲和支持。
這一刻,我無比慶幸自己死了。
死了。
就再也不用擔心自己下一次崩潰,會成為他案例上更新的素材。
從小到大,一直如此。
就因為他們是專家,就因為我是專家的女兒。
所以,我的眼淚是正常情緒波動,我的痛苦是案件素材。
我的整個童年,就像場沒有秘密的公開課。
別人在父母懷里哭泣時,我在被分析。
別人在珍藏心事時,我的日記在被翻閱。
我不能有任何情緒,也不能有叛逆期。
這樣的日子,終于結束了。
3
一直到傍晚,爸媽才驅車回去。
晚飯后,媽媽站在我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薇薇,出來吃飯吧。”
沒有回應。
她嘆了口氣。
“飯我放門口,是你喜歡的糖醋排骨,餓了就出來吃,好嗎?”
門鎖被打開了,我下意識看向媽媽。
甚至隱隱期待等她看到我**時,會是什么反應?
可惜,她并沒有推門,而是在門外停留了半分鐘,最終,轉身離開。
我有些失望,卻也做不了什么。
次日一早,爸爸上樓,他看見門口原封不動的飯菜,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用力拍打著房門,聲音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沈薇!”
“你除了鬧絕食傷害自己來威脅父母,你還會干什么?!”
屋內當然死寂一片。
他像是被這沉默徹底激怒,重新鎖死了房門。
“行!有骨氣!”
“不想吃就別吃!我看你能犟到什么時候!耍這些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給誰看?真是把你慣壞了!”
媽媽跟上來,有些擔憂地看著房門。
“老沈,我進去看看她,別真出什么事了。”
爸爸猛地打斷她。
“能出什么事!”
“她就是算準了我們會心疼,在跟我們博弈!現在進去就是向她錯誤的行為屈服,到時候再想管她可就難了!”
媽媽被他拉著強行下了樓。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爸爸決絕的背影,靈魂深處竟涌起一陣酸澀。
曾經,我幾乎耗盡所有力氣,只為成為他們眼中值得驕傲的孩子。
八歲那年,我拿到第一個鋼琴比賽金獎。
爸爸問我想要什么獎勵,我抱著獎杯,童言無忌。
“我要你們永遠只愛我一個小孩。”
因為這句話,爸爸瞞著所有人去做了結扎手術。
十四歲,我的榮譽墻已經貼滿。
他們在講座上提起我時,眼里有光,在親朋面前,也會驕傲地摟著我的肩。
我想,他們應該是愛我的。
可這份愛,似乎只是對那個得體,優秀,符合他們標準的沈薇。
而不是現在這個會崩潰,會絕望,會拿著刀,被確診抑郁癥的,真實的我。
媽媽終究是放心不下。
傍晚,她端著粥再次站在我房門外。
這次沒有敲門,而是貼在我門板上仔細傾聽。
里面太靜了,靜得讓她心慌。
她轉身下樓,聲音發顫。
“老沈!”
“不對,真的不對,一點聲音都沒有,這都兩天了,太安靜了……”
爸爸拿著手機,頭也沒抬。
“她能撐多久?餓極了自然就出來了,慈母多敗兒,她就是被你慣的一點抗壓能力都沒有。”
“可萬一……”
爸爸猛地放下手機,語氣嚴厲。
“沒有萬一!”
“她這種極端方式但凡縱容一次,后面就會變本加厲,這樣的孩子你見的少嗎?”
媽媽眼圈發紅,沉默片刻,默默上樓。
她把粥放在門口,低聲說道。
“薇薇,粥給你放這了,你趁熱吃,爸爸媽媽很擔心你。”
我飄在半空,看著她。
內心毫無波瀾。
4
深夜,爸爸罕見地失眠了。
他在客廳來回渡步,最終還是站在了我門前。
沉默片刻后,他轉動門鎖,語氣難得緩和。
“沈薇,睡了嗎?爸爸現在進去跟你談談。”
屋里沒有回應。
他皺了皺眉,猛地轉動把手。
可惜,門紋絲不動。
我這才想起,死之前為了賭氣,我是反鎖了門的。
爸爸臉上迅速閃過錯愕,他收回手,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也徒然拔高。
“反鎖?沈薇,你長本事了是吧!”
“我這么多年苦心栽培你,是讓你跟我玩脾氣的嗎?我告訴你,你要是真有骨氣就死在里面,少玩點這種爛戲碼!”
爸爸的每句話都像利刃,扎在我心底。
我看著他陰沉的臉色,情緒復雜。
甚至有些荒謬的自責。
我死了。
可即便死了,聽到這些話,還是會控制不住地想。
是不是我真的太糟糕了?是不是我的痛苦就不該存在?
如果我再懂點事,如果我再強大一點,是不是他們就不會痛苦和失望了?
巨大的動靜吵醒了媽媽。
她慌亂地跑上樓。
“老沈,怎么回事?”
媽媽看見臉色鐵青的爸爸,和紋絲不動的門,又側耳聽了片刻。
她臉色瞬間發白,抓著爸爸的胳膊,聲音顫抖。
“不行不行,太安靜了……這兩天我總覺得心慌,你說她不會是……”
爸爸猛地甩開她的手,聲音更大。
“你胡說什么!”
“她沒那個膽子,她這是故意嚇唬人呢,我太了解這些孩子的心理了!”
媽媽沒理他,轉而撲到門上,用力拍打。
“薇薇!把門開開,你別嚇媽媽,你說句話啊!”
爸爸站在原地,呼吸粗重。
下一秒,他忽然后退兩步,然后猛地抬腳用力踹了出去。
砰——
巨大的聲響在耳邊回蕩。
他一邊踹,一邊吼。
“沈薇!你給我開門!”
我飄在空中,看著他與以往不同,焦急又粗魯的模樣。
竟會覺得有幾分快意。
最后一聲巨響后,門鎖終于掉落。
爸爸踉蹌著沖進臥室。
月光透過窗戶,晦暗地灑在我臉上。
我蜷縮在那,姿勢有些別扭。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爸爸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松了口氣,隨即幾個大步跨了過來。
他眉頭緊皺,抬腳踹在我小腿上。
“你還裝?給我起來!”
沒有反應。
他更生氣了,竟彎下腰伸手想把我拽起來。
“我數到三,你再給我裝神弄鬼……”
爸爸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的手,碰到了我手臂。
他猛地縮回手,整個人愣在原地。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媽媽癱坐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
“老沈……”
爸爸沒有回答。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撐,雙膝一軟,徹底跪倒在地。
“薇……薇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