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年夜飯。
我剛把最后一道***端上桌，親家母錢慧芳就把筷子一放。
“桂蘭姐，我今天有句話，不吐不快?！?br>我擦了擦手，坐下來。
“豆豆明年該上小學了，我和老方商量過了，城南實驗小學，我們已經找好關系了?！?br>我看了一眼兒子周磊，他低著頭扒飯。
“那學校離咱家挺遠的?！蔽艺f。
錢慧芳笑了一下，那種笑我太熟悉了，從豆豆出生那天起，她就用這種笑看我。
“所以啊，豆豆以后住我們那邊。我們小區就在學校對面，方便?！?br>筷子停了。
我放下碗。
“豆豆從出生就跟著我，五年了?！?br>“五年是五年的事，但孩子大了，得看長遠。”錢慧芳夾了塊肉，慢條斯理地嚼，“桂蘭姐你別多想，不是說你帶得不好。但教育這個事，你也知道，你一個退休工人，能教孩子什么？拼音？數學？英語？”
方曉雯坐在旁邊，不說話。
周磊還是低著頭。
“媽，方阿姨說的也有道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我心口。
我抬頭看他。
他不敢看我。
“周磊，你也是這個意思？”
他含糊地嗯了一聲。
錢慧芳站起來，拿了個信封放在桌上。
“桂蘭姐，這是兩萬塊錢，算是這幾年你帶豆豆的辛苦費。你放心，以后逢年過節，我們會帶豆豆來看你的?！?br>兩萬塊。
五年。
我帶大一個孩子，值兩萬塊。
豆豆從房間跑出來，抱住我的腿：“奶奶，我不走，我要跟奶奶?！?br>錢慧芳彎腰去拉他：“豆豆乖，外婆那邊有大房子，有游泳池，你不是一直想學游泳嗎？”
豆豆搖頭，手抓得更緊。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五歲的孩子，什么都懂了。
“奶奶，你不要我了嗎？”
我喉嚨發緊，沒說出話。
錢慧芳嘆了口氣：“桂蘭姐，你看你住的這個房子，六十平，老小區，連個書房都沒有。孩子跟著你，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我站起來。
“這個事，我不同意?！?br>錢慧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桂蘭姐，你有什么不同意的資格？孩子跟誰姓？跟周磊姓。但誰管得了他？周磊管得了嗎？”
她看了一眼周磊。
周磊把頭埋得更低了。
“實話跟你說吧，城南實驗的學區房，我買了。輔導班，我報了。請的家教，一個月八千，我出。你能出什么？”
我看著她，一個字沒說。
她把那個信封往前推了推。
“拿著吧，別讓大家都難看?！?br>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豆豆在我旁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我的衣角。
兩萬塊。
錢慧芳覺得兩萬塊就能打發我。
不是錢的事。
她打心眼里就看不起我。
從五年前開始，從我第一次去她家，她上下打量我的眼神，我就知道。
一個退休藥廠工人，喪偶，住老小區，沒有存款——至少她以為我沒有。
五年了，我忍了五年。
不是我忍不了，是我覺得沒必要計較。一家人，豆豆好就行了。
但今天這話，過了。
不是因為那兩萬塊傷了我。
是因為周磊那句“方阿姨說的也有道理”。
我養大的兒子。
三十三年。
在他丈母娘面前，一個屁都不敢放。
第二天一早，方曉雯來了。
她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媽，昨天的事……我媽那個人說話直，您別往心里去?！?br>“你什么意思？”我問她。
“我的意思是，豆豆上學這個事，確實得考慮。城南實驗確實好，我媽那邊條件也確實……”
“也確實比我這好，是吧。”
她沒接話。
“曉雯，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答?！?br>“您說。”
“豆豆這五年，你們兩口子加起來陪了他幾天？”
她張了張嘴。
“我幫你算。周磊出差多，你上班忙，周末有時還加班。五年里，你們全家一起吃晚飯的日子，不超過一百天?！?br>“媽……”
“豆豆第一次發高燒，四十度，凌晨三點，我一個人抱著他去醫院。豆豆第一次喊媽，喊的是我。他三歲之前，以為我才是**。”
方曉雯紅了眼眶。
“我不是跟你算賬。我就想問你，你真覺得把豆豆送走，對他好？”
方曉雯低著頭，半天說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