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里的舊懷表------------------------------------------,還沒有要停的意思。,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已經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他用指腹輕輕按了按鼻梁——三小時沒動地方,眼睛有些脹,手倒是穩得很,掌心那把修復刀從頭到尾沒抖過一絲。工作臺上攤著的是一幅清代的絹本山水,蟲蛀痕跡密密麻麻像星圖,他今天的進度是補完左下角十二處。,挑開最后一點舊漿糊。蘇景安把修復刀擱進托盤,脫下手套的瞬間,右手虎口和食指內側露出的薄繭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痕跡。他并不介意,甚至覺得這幾塊薄繭比修復師的資格證更有說服力。:“蘇老師,六點四十了,最后一趟班車還有二十分鐘。”,收拾工具的手法精確而有序。修復臺邊的小桌上,一枚舊銅懷表安靜地躺著,表盤上壓著一道淺淺的凹痕,像被什么東西砸過。他每回收工都會把懷表帶在身邊,十六年了,從父親的遺物盒里拿出來的那天起就沒斷過。銅殼已經被掌心磨得發亮,但時間不走——指針永遠停在十一點零七分。,只記得那年暑假母親去醫院簽字,回來以后整個人矮了一截。蘇景安一直保留這枚表,給自己看了十六年那把停住的表針,好像只要表還停著,父親就沒有真正離開。。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兩條消息。:下周二"千年文心"宋代書畫展正式開幕,全體修復師到場協助布展。蘇景安盯了那條消息三秒——他自己經手修過的三幅冊頁都會參展,上面叮囑過好幾次要保證狀態。,他點開聽了。母親的聲音有點慢,每個字都像在往后飄:“安安,今天回不回來吃飯?媽包了餃子,你愛吃的香菜餡的。”。,拇指在手機邊緣反復摩挲了幾下。他從小就不吃香菜——這件事他記得清清楚楚,因為小時候每次餃子端上來他都會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母親以前做飯從來不放香菜,就是為了將就他這個毛病。,按下語音,盡量用正常的語調回了句:“媽,我今天加班,明天回來吃。餃子凍上就行。”,后腦勺有什么東西輕輕酸了一下。很輕,像被羽毛尖掃過,一閃就消失了。,下意識揉了揉后頸。他最近壓力確實大,每天十二個小時盯在修復室里,再加上書畫展的倒計時壓在肩上,偶爾精神恍惚大概也正常。他沒再多想,把舊懷表揣進外套的內側口袋,撐開傘走出了修復室。。
省博到地鐵站的那條路平時只需要走十二分鐘,雨天鋪了青苔的石磚格外濕滑,傘骨被風吹得嘎嘎響。蘇景安把外套領子拉高,懷表硌在胸口,冰涼的銅殼貼在鎖骨上,有種奇怪的溫熱感——或者說,是一種讓他說不清楚的、類似"被輕輕握住"的觸感。
他路過吉祥巷口那家常去的五金店,店面卷簾門關著,上方招牌寫著"老周五金"。蘇景安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又退回來重新看了一眼那塊招牌。
他記得這個位置開了好幾年的那家便利店叫"如意便利",招牌是白底紅字的,上個月他還在這買過兩次茶葉蛋。老周五金是什么時候開在這里的?卷簾門上的漆都沒褪,像是開了很久的樣子。
雨打在傘面上,悶悶地響。
蘇景安站在巷口愣了幾秒,心底浮上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困惑,是某種更深層的不對勁——就像你在自己住了十年的家里推開門,發現沙發被人往左挪了三厘米。什么都對,但是不對。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加快了腳步。也許是記憶出了差錯,那條巷子他平時走得多但從不認真看,白底紅字的招牌換了也不一定記得住。他現在要考慮的不是什么便利店改招牌的事,而是明天省博館務處肯定要催他交修復報告,后天還得趕回家看母親。
地鐵進站時的風把他頭發吹亂。蘇景安靠在車廂最里側的角落,把懷表從口袋里掏出來,指腹摩挲過表盤上的凹痕。
母親最近忘事越來越多了。兩周前她忘了家里的門禁密碼,上周末她燒菜忘了關火差點引發火情,今天她居然忘了他從小不吃香菜。醫生說過,阿爾茨海默病早期就是這樣,最先被遺忘的往往是患者最熟悉的細節——因為它們太熟悉了,熟悉到大腦不再把它們當回事。
但蘇景安總覺得哪里不對。
母親的記憶是像被什么東西剪走的,不是連續的衰退,而是突然的、精確到某個特定細節的刪除。她記得他愛吃什么菜、記得他在省博工作、記得他每天幾點出門——偏偏忘了香菜這件事。就好像有人拿著手術刀,精準地剔除了一段非常具體的信息。
蘇景安被自己這個比喻嚇了一跳。
他用拇指按了按太陽穴,覺得自己今天確實加班加多了。地鐵的報站聲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到站了。
走出地鐵站時,梅雨終于小了,從大雨變成了細雨,針尖一樣密密地扎在臉上。蘇景安站在路邊等紅綠燈,雨絲在路燈下像一張灰色的紗。
對面還剩一個路口。
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信號燈,抬腳的瞬間,后腦勺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刺痛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羽毛尖掃過的酸脹,而是像有人用針狠狠扎進去,從后枕骨一路刺穿到太陽穴。痛感來得毫無道理,尖銳到讓他整個人頓在原地,下意識攥緊了傘柄。
與此同時,大腦深處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
不是聲音,是畫面。一片極其短暫、混亂的碎片——雨水倒映的剎車燈,金屬撞擊的悶響,手臂被人狠撞的失重感,然后是黑暗中一閃而過的兩行熒光綠色數字,像某種倒計時。
不足一秒,碎片就散掉了。
刺痛感也隨之消失,后腦勺只剩下一陣酥**麻的余韻,像被人按過穴道之后的那種說不清是舒服還是難受的感覺。蘇景安扶著路燈桿喘了口氣,指尖冰涼,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還在微微發著抖,修復刀練了十幾年的穩定性在這一瞬間全垮了。
信號燈變綠了,周圍的行人從他身邊擦過,沒人注意到他。他抬起頭,細雨中信號燈的紅綠切換讓他的眼睛微微發花。
蘇景安站在原地多等了三個綠燈,才邁步穿過馬路。回到出租屋的時候,他把傘收好,下意識摸了摸懷表——外殼還溫著,像被人一直握在掌心。
他把懷表放在床頭柜上,時針、分針、秒針依然精準地停在十一點零七分,一絲一毫都沒有移動過。
窗外梅雨又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