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好心幫長公主送信,卻被收信人一劍刺死。
我姐姐去府衙擊鼓鳴冤,卻被打斷了脊骨,死在亂葬崗。
后來,我用姐姐的骨灰做了酒杯,成了長公主府中的釀酒師。
1
長公主殿內,鶯歌燕舞,好不熱鬧。
那貴妃榻上倚著一位美人。
左右幾個侍女在一旁伺候,美人掀起眼簾,望向我,“過來。”
我端著一盆美酒跪著挪過去,“長公主請入腳。”
長公主一動不動,半響,把腳踩在我肩上,狠狠碾壓。
先是肩,再是臉。
涂著蔻丹的好看玉足,踩在我臉上的時候,也是疼的。
長公主看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冷笑了一聲,才慢慢把腳放進酒里。
“啊——”她發出滿足的感嘆聲,又輕輕地說了句,“你知道我這些年留你何用嗎?”
“奴婢知道。”
長公主俯視我,“行了,本宮泡好腳了。”
“是。”我恭敬地跪著往后挪,正準備把酒遞給另一個侍女,長公主突然叫住了我,“等等。”
“你應該沒喝過自己釀的酒吧,”她微微一笑,“賞你了。”
我端著她剛泡完的酒,臉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天人**。
長公主好奢靡,朝歌暮弦,極情縱欲,公主府帷帳車服,窮極綺麗;食日萬錢,猶曰無下箸處。
就連長公主喝的酒,也需得專人專門釀造。
長公主見我不說話,略略不滿地,“怎么?你不喝?”
“奴婢只是在想,如此美酒,豪飲豈不浪費,不如...”還沒等我說完,長公主起身,掐著我下巴,“你敢有自己的想法?”
我立刻求饒,“奴婢沒有。奴婢立刻就喝。”
我端起盛滿酒的華貴沐足盆,眉都沒皺一下,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當下其實腦袋空空,并無其他念頭,依稀只聽得到其他侍女小聲的笑聲。
長公主見狀,滿意地大笑,美人即使放聲大笑,也是極其嬌艷動人。
“好了,真是沒意思。叫你喝就喝,無趣得很。滾去跪著吧。”
我放下盆子,擦掉嘴邊的酒漬,恭敬地行禮,“是。”
跪在廊下的時候,來來往往的侍女路過,臉上不免露出對我的譏諷。
畢竟我服侍了長公主這么多年,還是被動輒打罵,著實是奇聞。畢竟養條狗五年,也會有感情。
但是感情這種東西,我們尊貴的長公主殿下怎么會有呢?
我腰背挺直,無視他人嘲諷的目光。
廊下月華如水,此時正值陰歷十五,我仿佛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夜晚,月亮也是這樣,高高掛在天上。
2
那天其實很普通。
阿爹早早關了店鋪,準備給我和姐姐兩人燒洗澡水。
忽然,店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阿爹吩咐我們兩個在后院看著柴火,自己起身去前堂開門了。
這一開門,也是我們家的不幸的開始。
我至今不知道,當時到底來者是誰。
只知道,阿爹接待了來人后,神色慌張,他吩咐我們早早**休息,他去幫人送信,很快就會回來。
我和姐姐依言照辦。
不料過了許久,爹爹都沒有回來。
我和姐姐出去尋他,卻在離家不遠的城隍廟,看到了爹爹被砍作兩半的**。
我...我們去報官!姐姐拉著我的手,一邊哭一邊去府衙。
府衙說,我朝律法,擊鼓鳴冤者,先打一百大板。
若能受得住,方能證其心,既而訴其苦。
我姐才十四歲,還未及笄的年華,就這樣,生生受了一百大板。
下半截身子的肉都被打爛了。
苦,也沒得訴。
我的家,從此散了。
那日,白日晴空,月亮還未落下,也像現在我跪了一夜般,不知趣地跟太陽掛在一個地方。
長公主殿的歌舞聲,直到后半夜,才漸漸散去。
我估摸著時辰,自己爬過去長公主床邊,輕聲叫醒長公主。
許久,才聽到一聲男子的聲音,“長公主~你這奴仆,好生無趣~”
那珠簾被掀開,一個,兩個,三個面首,從長公主賬內起身出來。
我視若無睹。
最后緩緩起身的長公主,面色潮紅,媚態畢現,“什么時辰了。”
“巳時。”我伏在地上答道。
“放肆!你是瞎了還是聾了?現在才叫本宮起來?”長公主踢了我一腳,又給了我重重的一巴掌,“還不快叫人來給本宮梳妝!”
“耽誤了時辰你們全都給本宮**!”
其他人聞聲魚貫而入,梳妝的梳妝,換衣服的換衣服,緊趕慢趕,長公主到底沒誤了時辰。
3
今日乃是皇帝迎娶皇后的日子。
長公主昨日痛飲達旦,白日貪歡,也正是因此緣故。
我為釀酒女,所有經過長公主嘴里的酒水,都必須是我嘗第一口,等上些時辰,長公主才會端起酒杯。
如此繁瑣,皇帝也不外如是。
我在長公主一邊服侍,看著她略帶冷意地舉起酒杯對上那高高在上的帝后,“臣妹祝皇兄皇嫂恩愛美滿,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
皇后嫣然一笑,“臣妾謝長公主美言。”
長公主發出只有我聽得到的冷哼聲。
她又喝了好幾杯酒,借口**離開了酒席。
我和另幾個婢女貼身跟著。
她的身形原本搖搖晃晃,而出了帝后大婚的宮殿后,腳步便變得沉穩如常。
我們跟著她到了長陽殿,這是長公主和皇帝以前的住處。
長公主不許我們再跟著,命令我們在外面跪著候著。
聽著里面傳來砸東西的聲音,我心里說不出的暢快。
很偶然的一次機會,我聽到了長公主的夢話。
她喜酒,自知道我會釀一手好酒后,每晚就寢前,必須讓我溫一壺好酒,飲下才會入睡。
那日,我釀出了古方里的梨花醉,恰巧她心情不好。
喝了酒,賞了我,又打了我。
梨花醉,離人淚。
一醉,解千愁。
更何況,她喝了整整一壺。
許是酒喝多了吧,一時之間忘了我還跪著。
也就是那時,我從她的醉話里,聽到了皇帝的名諱。
唇舌之間,滿是深情。
人啊,一旦有了感情,就有了軟肋。
有了軟肋,就好辦了。
那日只是皇帝納妾,長公主尚且大醉,今日皇帝娶妻,她豈不氣炸了。
其他人聽著里面摔東西的尖叫聲,皆嚇得發抖。
而我,卻不為所動。
忽然,眼前出現了明**的衣擺。
“皇上萬....”
皇帝阻止了我們行禮,自行走了進去長陽殿。
殿內的打砸聲,沒再傳來。
4
過了許久,皇帝才出來。
我算著時辰,本該是洞房花燭的良辰吉時吧,不知道雍容華貴的皇后知道自己的夫君此時正在安慰另一個女人,會作何感想。
明**衣擺再次出現在眼前時,已接近丑時。
“公主今日在長陽殿...”
我立刻挺身而出,打斷皇帝的話,“公主今日因陛下大喜,多喝了幾杯,在長陽殿宿下了。”
“哦?”皇帝被我打斷話,低吟一聲,“敢打斷天子說話,你也是大膽。”
我的后背一身冷汗,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剛剛不打斷他說話,恐怕今天在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奴婢僭越,奴婢知罪。今天是陛下大喜之日,奴婢們只想著能沾沾主子的喜氣。”
皇帝許久不說話。
未了,才緩緩開口,“你說得倒是有一點入耳,今日確實不宜見血。”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你的臉。”
我伏得更低,“奴婢惶恐,奴婢粗鄙不堪,恐污了陛下的眼。”
“朕讓你抬起頭來。”語氣里已然帶著些怒氣。
我無奈,只得慢慢抬起頭來,果然,在皇帝的眼里看到了驚訝和一閃而過的嫌惡。
“你這臉,怎么弄的。”
“奴是釀酒女,酒桶笨重,地上濕滑,不小心就毀了臉。”我戰戰兢兢地回答。
其實不是的。
是長公主看到我的臉的那一瞬間,就命人劃破了我的臉頰。
只因為,我與她,有幾分相似。
她總不能毀了自己的臉,那就只能毀了我這賤婢的臉了。
皇帝盯著我臉上那從眼旁貫穿至下巴的傷疤,許久才回過神來,沉默著走了。
5
次日,長公主醒來后,聽聞皇帝看到了我的臉,發了好大一通火。
“**!誰準許你跟皇帝說話的?**!”
她打了我好幾巴掌,又用沾了鹽水的鞭子抽我,打得累了,才命人將我押著,“明天給她梳洗之刑。”
梳洗之刑,是將犯人的衣服全部扒光,然后放在一個鐵床之上,接著行刑之人會用燒開的水澆在犯人的身上,隨后用鐵刷子刷已經被燙過的地方,直到刷見白骨為止,而一般,受刑之人等不到最后,早就氣絕而亡了。
長公主雖為公主,卻也沒有如此草菅人命、動用刑罰的權力。
左不過是因為,這公主府,早已都被長公主的手段整怕了。
正當我要被兩個侍女押下去的時候,有人來報皇帝身邊的劉公公要過來傳旨了。
我被打得身上染了血,直接走出去,恐怕公主的暴戾之名,就要傳出去了。
長公主皺了眉,“就讓她在屏風后面等著,嘴給我捂嚴實了。”
我被押到了屏風后頭,渾身都是傷,婢女壓到我的傷口,還在**流血。
我聽著劉公公進來,和長公主請安。
才知道,跟劉公公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太醫。
竟然,是來給我治臉的。
長公主慵懶地答道,“可真不巧,那釀酒女剛偷了我的一支朱釵,叫我給攆出去了。”
“哎呦,這...這我可怎么跟陛下交代呀?”
“是陛下親自下的命令?”
“可不是嘛,陛下宅心仁厚,見不得人臉上留疤。”
眼看著,長公主和劉公公你一言我一語,劉公公就要被長公主的話哄騙了過去。
我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如果錯過了,可能我真的就會死了。
那樣,阿爹,阿姐的仇,就再也報不了了。
思及此,我奮力掙扎,兩個婢女一個捂住我的嘴,一個按住我的手腳,就算我再怎么掙扎,也無濟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