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yè)回家------------------------------------------，二十三歲，今年剛畢業(yè)。。，四十九個簽了工作，兩個考研上岸，剩下那一個就是我。。是沒去找。。室友在群里發(fā)照片，穿學士服的、扔**的、抱在一起哭的，我挨個點了贊。然后我把行李塞進一輛順風車，從省城一路往南，四個小時，回到這條老街。，早年是鎮(zhèn)上的主街，后來鎮(zhèn)子改街道，主街挪到東邊去了，這邊就冷清下來。鋪子開在一棵老槐樹底下，“王記殯葬”的招牌掛了三十年，比我大七歲。，干了四十年的殮尸。十里八鄉(xiāng)都叫他王師傅，沒人叫他名字。，他站在門口等我。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夾克，領口磨得發(fā)白，手里夾著一根煙，沒點?！俺粤藳]？還沒。我給你下面?！?。我拖著行李箱進門，鋪子里還是老樣子。左邊是柜臺，木頭臺面磨得油亮，底下幾個抽屜，裝著黃紙、朱砂、毛筆。右邊靠墻是一排貨架，擺著紙人紙馬、花圈、白布。最里面是守靈的堂屋，平時空著，有活才用。，混著紙錢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但聞了二十三年，早習慣了。。，班主任讓每個同學說說家里人是做什么的。我說我爸是開店的。同學問賣什么，我說賣紙。結(jié)果第二天，住我家隔壁那個男生在班里喊：“王硯辭她爸是賣花圈的！”
全班都笑了。
那天放學我沒回家，在學校后面的河邊上坐了很久。我爸來找我，他就站在河堤上，也沒叫我，就那么站著。天黑了，他走過來，拉著我的手往回走。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掌心全是繭。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帶同學來過家里。
后來上了初中、高中，我學會了撒謊。別人問我家住哪兒，我說柳河街多少多少號，從來不提那個鋪子。填家庭信息的時候，職業(yè)那一欄，我寫“個體經(jīng)營”。
不算撒謊。
只是不完整。
高考那年，我填志愿的時候故意填了省城的學校，離這兒三百公里。我爸看了志愿表，什么也沒說，騎著他那輛電動車去鎮(zhèn)上給我買了只新行李箱。紅色的，硬殼的，輪子很順滑。
上大學以后，我一年回來兩次。暑假一次，過年一次。每次回來都發(fā)現(xiàn)鋪子里多多少少有些變化——柜臺上的香爐換了個新的，墻上多了幾面錦旗，寫“功德無量陰德昭彰”之類的。我爸從來不提這些錦旗是誰送的，就掛在墻上，落了灰也不擦。
大三那年寒假，我發(fā)現(xiàn)他手上的青黑印子多了好幾道。
我問那是什么。
他說沒事，年紀大了長斑。
我不信，但沒再問。
畢業(yè)回來的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起來的時候我爸已經(jīng)把鋪子門板卸了，坐在柜臺后面看手機。他不太會用智能手機，看新聞要戴著老花鏡，手指頭點屏幕要點好幾下。
我洗漱完出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今天有活嗎？”我問。
“沒有。”
“那明天呢？”
“不好說。”
他放下手機，看著我說：“你要是不想干，現(xiàn)在還能出去找工作。簡歷我?guī)湍銖膶W校打印了兩份，在抽屜里?！?br>我愣了一下。
我沒跟他說過我打印過簡歷。
“我不想去了?！蔽艺f。
“為什么？”
“面試了幾家，沒成?！?br>他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我沒跟他說實話。那幾次面試，面試官問我的問題我都能答上來，但他們最后看我的眼神，跟小時候同學知道我家開棺材鋪的眼神差不多。不是嫌棄，是不知道怎么跟我相處。
我坐在柜臺對面的椅子上，椅子腿有點松，往后仰了一下。我穩(wěn)住身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爸?！?br>“嗯。”
“你那個箱子，我能看嗎？”
他看著我好一會兒，然后彎下腰，從柜臺底下的最深處，拖出那個棕色的皮箱子，擱在臺面上。
“打開?！彼f。
我伸手，摸到銅扣，輕輕一掰。
咔嗒一聲，箱子開了。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白布、黃紙、朱砂瓶，還有一本手寫的冊子，封面上三個字：三不殮。
我翻開第一頁，是我爸的字跡。
寫著：“冤屈未雪不殮、執(zhí)念不散不殮、惡意害人之尸不殮?！?br>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在旁邊說：“第三條最難。因為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惡意的？”
我沒說話。
他合上箱子，又把箱子推回柜臺底下。
“先不急。”他說，“你先看看我怎么做的，看兩天再說?！?br>我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