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dǎo)語：

結(jié)婚第三年，沈硯讓司機(jī)把車停在公司樓下。

雨下得很大。

他撐著黑傘，越過我，走向剛回國的林知夏。

林知夏縮在他懷里，輕聲說：「嫂子不會介意吧？我從小怕雨，阿硯知道的。」

沈硯看了我一眼，語氣很淡：「你不是一向懂事嗎？等雨小了再走。」

我點(diǎn)頭。

站在檐下。

雨水順著臺階漫過鞋面。

那把傘，是他當(dāng)年追我時(shí)買的。

他說：「以后下雨，我都來接你?！?br>
后來他真的來了。

只是接的人，不再是我。

晚上回家，我聽見書房里傳來林知夏的聲音。

「阿硯，姐姐占了沈**的位置三年，也該還給我了吧？」

他說：「別急，她離不開我?！?br>
我低頭看著杯底沉下去的姜絲，忽然覺得挺好笑。

原來一把傘能遮雨。

也能遮住一個(gè)人三年的自欺欺人。

雨還在下。

我卻再也不想等天晴了。

1

沈硯回到家時(shí)，身上沒有淋濕。

那把黑傘靠在玄關(guān)，傘面還在滴水。

林知夏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披著他的西裝外套，手里捧著熱茶。

我站在廚房門口，鞋襪換過了，腳背還是冰的。

阿姨看見我，小聲說：「**，姜茶要不要再熱一下？」

「不用了?！?br>
沈硯換鞋的動作頓了頓。

林知夏抬頭，眼圈紅紅的：「姐姐，對不起啊，今天雨太大了，我不是故意搶你的傘?！?br>
她把「搶」字說得很輕。

像一片羽毛。

落下來，卻扎人。

沈硯把腕表摘下，放在柜面上：「溫梨，她身體不好，你讓一下不行嗎？」

我看著那把傘。

傘骨第三節(jié)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是兩年前臺風(fēng)夜，他來接我，傘被風(fēng)掀翻，劃在路邊鐵欄上的。

那時(shí)他把我護(hù)在懷里，低聲說：「壞了就補(bǔ)，別扔。」

后來我真的補(bǔ)了三次。

針腳藏在黑布里，不仔細(xì)看，看不見。

我說：「行?！?br>
沈硯看了我一眼，像是沒想到我這么快應(yīng)下。

林知夏卻笑了：「姐姐真懂事，難怪阿硯總說，你最省心?！?br>
我也笑了一下。

「是嗎？」

沈硯眉心微不可察地皺起：「別陰陽怪氣?！?br>
「我沒有?！?br>
我把涼透的姜茶倒進(jìn)水槽。

姜絲貼著杯壁，慢慢滑下去。

林知夏忽然咳了兩聲。

沈硯立刻走過去，掌心覆在她額頭：「又發(fā)冷？」

「沒事。」她垂著眼，「可能剛才在雨里站久了?！?br>
我手指一頓。

雨里站久的人，是我。

她縮在他的傘下，連裙擺都沒濕。

沈硯卻沒看我。

他吩咐阿姨：「給知夏煮碗熱粥，客房的被子換厚一點(diǎn)?！?br>
阿姨為難地看向我。

我點(diǎn)頭：「按他說的做?！?br>
林知夏抱著茶杯，小聲說：「姐姐不會介意我住一晚吧？阿硯說外面雨太大，我一個(gè)人回去不安全。」

沈硯淡聲接上：「她剛回國，不熟路?！?br>
我問：「司機(jī)也不熟？」

客廳安靜了一瞬。

沈硯終于抬眼看我：「溫梨，別鬧。你明知道我不喜歡別人拿小事做文章?！?br>
小事。

我鞋柜里那雙濕透的鞋，還沒干。

小腿上被雨水泡出的紅痕，也還沒消。

原來一把傘，就是小事。

林知夏趕緊站起來：「阿硯，要不我還是走吧，我不想因?yàn)槲矣绊懩銈兎蚱薷星?。?br>
她說著要去拿包。

動作很慢。

眼睛卻看著沈硯。

沈硯握住她手腕：「坐下?！?br>
然后他看向我：「你去休息?！?br>
不是商量。

是安排。

我擦干手，走到玄關(guān)，把那把黑傘拿起來。

沈硯的目光落在傘柄上：「你拿它做什么？」

「晾干。」

「放著吧，阿姨會收。」

我沒松手：「這傘是我的?！?br>
林知夏怔了怔，隨即笑得有些勉強(qiáng)：「姐姐，我不知道這傘對你這么重要，下次我不用了。」

沈硯語氣冷下來：「溫梨，一把傘而已，你非要讓她難堪？」

我握著傘柄。

傘柄被雨水泡得有點(diǎn)涼。

我說：「我沒有。」

沈硯盯著我半晌，聲音壓低：「你以前不是這樣?！?br>
我以前確實(shí)不是這樣。

以前他晚歸，我會留燈。

他胃疼，我會煮粥。

他開會忘記吃藥，我會把藥盒放進(jìn)他公文包最外層。

我把所有委屈都折成很小的一角，塞進(jìn)日子里。

以為只要夠懂事，就能把一個(gè)人留住。

林知夏忽然輕輕開口：「阿硯，算了，姐姐可能只是太在意你送她的東西?！?br>
沈硯沒說話。

可他看我的眼神，已經(jīng)替她判了我。

小氣。

計(jì)較。

不懂分寸。

我把傘撐開，放在陽臺邊。

黑色傘面慢慢展開。

像一段沒說完的話。

晚上十一點(diǎn)，客房門沒關(guān)嚴(yán)。

林知夏的聲音從里面飄出來：「阿硯，我住這里，姐姐會不會不高興？」

沈硯說：「她習(xí)慣了?！?br>
「習(xí)慣什么？」

「習(xí)慣退一步?！?br>
我站在走廊盡頭，手里拿著要送去書房的文件。

那一刻，紙角劃過指腹。

很細(xì)的一道口子。

不疼。

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涼。

林知夏又問：「那如果我一直回來呢？」

沈硯沉默了幾秒：「先別急。」

「你還舍不得她？」

「不是舍不得?！?br>
他的聲音淡得像雨后的霧。

「溫梨離不開我?！?br>
文件從我指間滑下去。

沒有聲音。

厚厚一疊紙，落在地毯上。

我低頭看著那把靠在陽臺的舊傘。

傘面已經(jīng)不滴水了。

可地上積了一小攤水漬。

像它替我哭過。

手機(jī)在口袋里震動。

屏幕亮起。

是周聿白發(fā)來的消息。

「溫梨，你下午問的版權(quán)登記，我查到了?！?br>
「雨巷項(xiàng)目的原始設(shè)計(jì)署名，還是你。」

「如果你想走，現(xiàn)在來得及?！?br>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機(jī)按滅。

走廊那頭，沈硯推門出來。

他看見我，眉心一皺：「你站這兒多久了？」

我彎腰撿起文件。

「剛到?！?br>
沈硯走近，伸手要接。

我往后避了一寸。

他的手停在半空。

林知夏從客房探出頭：「姐姐，你別誤會，我只是睡不著，讓阿硯陪我說幾句話。」

我把文件抱在懷里：「不用解釋?！?br>
沈硯眼神沉了沉：「溫梨。」

「嗯？」

「別學(xué)**陽怪氣。」

我點(diǎn)頭。

「好。」

我抱著文件回房。

關(guān)門前，我聽見林知夏低聲說：「姐姐好像真的生氣了。」

沈硯說：「她氣不了多久?！?br>
門合上。

雨聲貼著窗玻璃。

我把手機(jī)重新打開，給周聿白回了一個(gè)字。

「好。」

屏幕暗下去時(shí)，陽臺那把傘，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像有人終于松了手。

2

第二天早上，沈家老宅來了電話。

沈硯接完，看向我：「晚上回去吃飯?！?br>
我正在給傘柄纏新的防滑線。

黑線繞過木柄，一圈又一圈。

沈硯皺眉：「舊成這樣，還修？」

「順手?！?br>
「晚上別帶這傘?！?br>
我抬頭：「為什么？」

他扣袖扣，語氣平淡：「知夏也去。她怕你多想?！?br>
我差點(diǎn)笑出來。

原來現(xiàn)在連傘都要避嫌。

我問：「她以什么身份去？」

沈硯看了我一眼：「世交家的妹妹?！?br>
「哦?！?br>
「溫梨，別把話說難聽。」他走過來，指尖按住我手里的線軸，「今晚爺爺也在，別鬧得大家不體面。」

線被他壓住。

我指腹勒出一道紅印。

我說：「我知道?！?br>
沈硯松手，像是滿意了。

「你一向懂事?！?br>
這句話，我聽了三年。

像一枚釘子。

每聽一次，就往心口更深處進(jìn)去一點(diǎn)。

晚上到老宅時(shí)，雨又下起來。

司機(jī)先下車替沈硯開門。

沈硯撐開那把黑傘。

我剛要伸手，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傘面偏向另一側(cè)。

林知夏從后車下來，笑著鉆到傘下：「阿硯，你還記得我小時(shí)候一聽雨聲就怕?！?br>
「嗯?！?br>
他護(hù)著她往門口走。

我站在車邊。

司機(jī)尷尬地拿出備用傘：「**，這把給您?！?br>
那是一把酒店贈品傘。

傘骨松得厲害。

風(fēng)一吹，傘面翻了過去。

門廊下，沈家的傭人都看見了。

有人低聲說：「**怎么一個(gè)人？」

另一個(gè)人接：「林小姐回來了嘛?！?br>
聲音不大。

剛好夠我聽見。

我把傘翻回來，走進(jìn)門。

林知夏已經(jīng)坐在老**身邊，手里捧著熱湯。

老**拉著她的手：「瘦了，國外是不是吃不好？」

林知夏乖巧地笑：「哪有，阿硯一直讓人照顧我?！?br>
老**看向沈硯：「你倒是有心?！?br>
沈硯淡淡嗯了一聲。

我站在門口，鞋尖還在滴水。

沈父抬頭：「溫梨來了？怎么這么慢?！?br>
我說：「傘壞了?！?br>
沈母笑了一下：「你就是太節(jié)省，沈家還缺你一把傘？」

林知夏立刻說：「阿姨，都是我的錯(cuò)，是我用了姐姐的傘?！?br>
沈母拍拍她手背：「你怕雨，大家都知道。她做嫂子的，讓讓你也是應(yīng)該?！?br>
嫂子。

這兩個(gè)字像一塊布，把所有不合適都遮住。

吃飯時(shí)，傭人添了七副碗筷。

沒有我的。

我看著桌邊空出來的位置。

沈母像剛想起來：「溫梨，你去廚房看看湯好了沒有。知夏難得回來，今晚菜不能涼?！?br>
沈硯的筷子頓住。

我看向他。

他沒有抬頭，只說：「去吧?！?br>
林知夏咬著唇：「姐姐要是不愿意，我去吧?！?br>
沈硯把一塊魚肉夾進(jìn)她碗里：「你坐著。」

我轉(zhuǎn)身去了廚房。

廚房里熱氣很重。

阿姨小聲說：「**，湯早就好了。」

「那就端出去吧?！?br>
「您的位置......」

我拿起托盤：「沒事?！?br>
我把湯端上桌時(shí)，林知夏正笑著講國外的事。

沈硯聽得很安靜。

他很少這樣聽我說話。

我以前跟他說品牌部的方案，講到第三頁，他就會看表。

他說：「重點(diǎn)。」

那時(shí)我以為他忙。

現(xiàn)在才知道，不是所有人的話都值得他聽完。

湯碗落桌。

沈母忽然問：「溫梨，聽說雨巷項(xiàng)目的方案是你做的？」

我剛要回答。

林知夏輕聲說：「阿姨，是我以前給阿硯提過的想法啦。姐姐應(yīng)該只是幫忙整理?！?br>
桌上安靜了兩秒。

沈母點(diǎn)點(diǎn)頭：「我就說，溫梨性子穩(wěn)，做執(zhí)行合適。創(chuàng)意這種東西，還是知夏靈?！?br>
我的手還扶著湯勺。

瓷勺碰到碗沿，發(fā)出很輕的一聲響。

沈硯抬眼：「方案已經(jīng)定了，別在飯桌上爭?！?br>
我說：「我沒有爭?！?br>
「那就坐下吃飯?！?br>
可桌上沒有我的碗。

傭人慌忙要去拿。

沈母淡淡道：「不用麻煩了，溫梨胃口小，廚房給她留點(diǎn)就行?！?br>
林知夏低頭：「姐姐，你別介意，阿姨只是心疼我剛回來?！?br>
我看著她。

她眼眶立刻紅了。

沈硯放下筷子：「溫梨。」

只叫了我的名字。

什么都沒說。

可我已經(jīng)聽懂了。

別讓她哭。

別掃興。

別不懂事。

我點(diǎn)頭：「我去廚房吃?！?br>
轉(zhuǎn)身時(shí)，沈老爺子忽然開口：「站住。」

所有人停下。

老爺子拄著拐杖，看了我一眼：「沈家娶的是孫媳，不是傭人。加碗。」

沈母臉色不太好。

沈硯終于抬手：「加。」

傭人很快拿來碗筷。

我坐在最末的位置。

離沈硯最遠(yuǎn)。

林知夏輕輕笑了一下：「爺爺還是這么疼姐姐?！?br>
老爺子沒接她的話。

只問我：「傘呢？」

我愣了愣：「在車?yán)铩！?br>
「那把黑傘？」

「嗯。」

老爺子看著沈硯：「當(dāng)年你追人，站在人家學(xué)校樓下淋了兩個(gè)小時(shí)，就為了送這把傘。現(xiàn)在倒舍得借別人?！?br>
沈硯夾菜的手停了停。

林知夏臉上的笑淡了。

我低頭喝湯。

湯是熱的。

卻沒什么味道。

飯后，老爺子叫我去書房。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雨巷項(xiàng)目，我看過你的初稿。署名別讓?！?br>
我沒接。

老爺子嘆了口氣：「溫梨，沈硯糊涂，但你不能把自己也熬糊涂?！?br>
我垂眼：「爺爺，我知道。」

「知道就好。沈家欠你的，不止一頓飯。」

我拿著文件出來時(shí)，林知夏站在走廊。

她看著我手里的文件，笑意淺淺：「姐姐，爺爺給你什么了？」

「沒什么?！?br>
「阿硯說，你不太懂商業(yè)文件，回頭我?guī)湍憧纯窗??！?br>
「不用?！?br>
她靠近一步，聲音壓低：「姐姐，別抓太緊，抓久了，手會疼的?！?br>
我看著她。

她又恢復(fù)柔弱的樣子：「你別這樣看我，我只是好心?！?br>
身后傳來腳步聲。

沈硯走過來：「你們在說什么？」

林知夏立刻后退半步：「沒什么，我怕姐姐誤會，所以解釋一下。」

沈硯看向我手里的文件：「爺爺給你的？」

「嗯?！?br>
「給我。」

我沒動。

他伸手，指尖扣住文件邊緣：「溫梨，項(xiàng)目文件歸公司?！?br>
我攥緊。

紙張被扯出皺痕。

沈硯低聲說：「別讓我在老宅難做?！?br>
我看了他幾秒，松了手。

文件被他拿走。

林知夏彎了彎唇。

窗外雨停了。

檐下還在滴水。

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沈硯把文件遞給助理：「放我車?yán)铩！?br>
我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那把傘塞到我懷里，說：「我的就是你的。」

那時(shí)雨也很大。

可我一點(diǎn)都不冷。

現(xiàn)在燈火通明。

我卻覺得這座老宅，比雨夜還涼。

離開時(shí)，沈硯依舊撐著那把黑傘。

林知夏站在他身側(cè)。

我剛走到門口，沈母叫住我：「溫梨，知夏今晚住你們那邊，你把主臥旁邊那間房收拾出來。她睡眠淺，別弄太硬的床。」

我說：「客房阿姨會收拾?！?br>
沈母皺眉：「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沈硯淡淡道：「照做?！?br>
我看著他手里的傘。

傘沿的水滴落在林知夏裙邊。

他很快替她擋開。

我點(diǎn)頭。

「好?！?br>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周聿白發(fā)來第二條消息。

「你爺爺給你的那份授權(quán)書很關(guān)鍵，別交出去。」

我看著沈硯助理關(guān)上車門。

那份文件，已經(jīng)不在我手里了。

3

雨巷項(xiàng)目發(fā)布會那天，沈硯讓我穿素一點(diǎn)。

我站在衣帽間里，看著他遞來的灰色套裙。

「為什么？」

他把袖**好：「知夏今天第一次以顧問身份亮相，媒體會拍?！?br>
我明白了。

我不能搶她的顏色。

也不能搶她的位置。

我接過裙子：「我坐哪里？」

「第二排?！?br>
「我是主設(shè)計(jì)?！?br>
沈硯看著鏡子里的我：「對外署名先寫團(tuán)隊(duì)。溫梨，別把個(gè)人情緒帶到公司?！?br>
我笑了笑：「我的名字，也算個(gè)人情緒？」

他的手頓了一下：「現(xiàn)在不是計(jì)較這個(gè)的時(shí)候。」

林知夏敲門進(jìn)來，手里抱著一件白裙：「姐姐，你看這件會不會太隆重？阿硯說我穿白色好看。」

她轉(zhuǎn)了一圈。

裙擺擦過我的鞋尖。

沈硯眼神柔了一瞬：「可以?！?br>
林知夏看向我：「姐姐，你也覺得可以吧？」

我說：「挺好的?！?br>
她像沒聽見，又問：「你不會介意吧？」

這句話，她很愛說。

像每一次搶走什么之前，都先遞一把鈍刀給我。

只要我說介意，就是我不大度。

只要我說不介意，她就能安心拿走。

我把灰裙放回衣架：「我穿自己的?！?br>
沈硯眉頭皺起：「溫梨?！?br>
我回頭：「我只是換一件衣服，也不行？」

林知夏立刻拉住他袖口：「阿硯，算了，姐姐可能不喜歡我選的。」

沈硯把她的手拿開，卻沒有松得太遠(yuǎn)。

「隨你?！?br>
發(fā)布會現(xiàn)場，**板上寫著「雨巷計(jì)劃」。

那是我熬了九個(gè)月的項(xiàng)目。

三百二十七張手稿，十一次推翻，最后定稿那晚，我在辦公室睡到凌晨四點(diǎn)。

沈硯來接我。

那天也下雨。

他把黑傘撐到我頭頂，說：「辛苦了，沈**?！?br>
我那時(shí)還以為，這句話是給我的。

現(xiàn)在臺上，主持人念到核心顧問時(shí)，屏幕亮起林知夏的照片。

掌聲響起來。

林知夏站在沈硯身邊，笑得溫柔。

主持人說：「林小姐回國后，為雨巷項(xiàng)目帶來了全新的情緒概念?！?br>
我坐在第二排。

手里拿著一瓶沒開的水。

瓶身被我握得變形。

旁邊兩個(gè)同事壓低聲音。

「不是**監(jiān)做的嗎？」

「噓，沈總讓改口了。」

「林小姐真厲害啊，一回來就能掛名?！?br>
「人家是白月光嘛，懂的都懂?！?br>
我把瓶子放下。

臺上，林知夏接過話筒：「其實(shí)我只是提了一點(diǎn)小想法，真正辛苦的是阿硯和團(tuán)隊(duì)。」

她說團(tuán)隊(duì)時(shí)，目光掃過臺下。

沒有停在我身上。

沈硯拿過話筒：「知夏謙虛了。雨巷最初的情緒方向，確實(shí)來源于她?！?br>
臺下掌聲更響。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腹那道被紙劃開的口子，已經(jīng)結(jié)痂。

很小。

不碰就不疼。

發(fā)布會后，媒體圍住沈硯和林知夏。

有人問：「沈總，林小姐是您的初戀嗎？」

林知夏臉紅：「別亂問啦。」

沈硯沒有否認(rèn)。

他只是說：「今天談項(xiàng)目?！?br>
這一句比否認(rèn)更傷人。

他給她留了余地。

也給我留了難堪。

記者又問：「沈**今天也在嗎？」

沈硯看向助理。

助理很快擋住鏡頭：「私人問題不回應(yīng)?！?br>
林知夏柔聲說：「姐姐不喜歡出風(fēng)頭，她一直很低調(diào)?！?br>
我站在**板側(cè)面。

低調(diào)。

原來被推到陰影里，也能叫低調(diào)。

周聿白就是這時(shí)候出現(xiàn)的。

他穿一身深色西裝，手里拿著文件袋。

「溫梨?！?br>
我轉(zhuǎn)頭：「你怎么來了？」

「路過。」他看了一眼臺上的屏幕，「順便看看你的作品怎么改姓了。」

我沒說話。

沈硯的目光從人群里掃過來。

落在周聿白身上時(shí)，明顯冷了些。

林知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笑著問：「姐姐，那位是？」

我還沒回答，沈硯已經(jīng)走過來。

「周律師很閑？」

周聿白笑了笑：「不算閑。溫梨托我辦點(diǎn)事，我得親自確認(rèn)?！?br>
沈硯看向我：「什么事？」

我說：「私事?！?br>
「我們之間還有什么私事需要外人辦？」

這話他說得很自然。

像三年來，他從來沒有把林知夏帶進(jìn)我們的生活。

周聿白把文件袋遞給我：「簽字頁我標(biāo)好了，別弄丟?！?br>
沈硯伸手?jǐn)r?。骸附o我看看?！?br>
周聿白沒松手：「沈總，這是委托材料。你不是當(dāng)事人?！?br>
空氣安靜下來。

林知夏輕輕開口：「阿硯，別這樣，姐姐可能只是想有點(diǎn)自己的空間。」

沈硯看著我：「溫梨，過來。」

他的語氣不重。

可所有人都看著。

我若不過去，就是不識抬舉。

我走到他面前。

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度不疼，卻不容拒絕。

「發(fā)布會沒結(jié)束，別讓別人看笑話?！?br>
我看向他的手。

以前這只手牽我過雨夜，給我捂過冰冷的指尖。

現(xiàn)在它只會提醒我，別丟他的臉。

我說：「松開。」

沈硯眼神微沉：「溫梨。」

周聿白上前半步：「她讓你松開?！?br>
林知夏忽然捂住胸口，輕輕吸了口氣。

沈硯幾乎立刻松手，轉(zhuǎn)身扶住她：「怎么了？」

「沒事，可能人太多，有點(diǎn)悶?！?br>
她靠在他臂彎里，抬眼看我：「姐姐，你別生氣，我真的不是故意打斷你們?！?br>
我揉了揉手腕。

那里有一道淺紅。

沈硯說：「我送知夏去休息室。你在這兒等我。」

我問：「等你做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回家?！?br>
林知夏小聲說：「阿硯，要不你先陪姐姐吧，我自己可以。」

沈硯扶著她往前走：「她沒事?！?br>
我站在原地。

周聿白把文件袋塞進(jìn)我手里：「溫梨，這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低頭：「嗯?！?br>
「還要等？」

我看向會場玻璃門外。

天又陰了。

檐下擺著一排備用傘。

每一把都很新。

沒有補(bǔ)丁。

也沒有人等我。

我說：「不等了?！?br>
周聿白剛要說話，沈硯的助理匆匆跑來。

「**，沈總讓您去三號會議室。」

「什么事？」

助理眼神躲閃：「董事會臨時(shí)要見您。」

三號會議室里，沈父、沈母、幾個(gè)董事都在。

林知夏坐在沈硯身邊，臉色蒼白。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

沈硯推到我面前：「簽一下。」

我低頭。

標(biāo)題是「項(xiàng)目署名及權(quán)益確認(rèn)書」。

第一條，確認(rèn)雨巷項(xiàng)目創(chuàng)意來源為林知夏。

第二條，我作為執(zhí)行負(fù)責(zé)人，自愿放棄個(gè)人署名及后續(xù)分成。

第三條，所有相關(guān)手稿歸沈氏所有。

我看完，抬頭：「這是我的東西?！?br>
沈硯語氣很淡：「公司資源做出來的成果，本來就歸公司?！?br>
「原始稿是在我入職前完成的?！?br>
沈父冷聲道：「溫梨，別忘了，**現(xiàn)在還住在沈氏康養(yǎng)中心?！?br>
我手指一僵。

沈母接著說：「做人要知恩。沈家給你體面，你別非要把情分耗光?！?br>
林知夏眼眶發(fā)紅：「姐姐，如果你覺得委屈，我可以不要這個(gè)署名。只是阿硯為了我回國籌備了這么久，我不想讓他為難?！?br>
沈硯沒有反駁。

我看著他：「你也這么想？」

他避開我的視線，拿起鋼筆放到我面前。

「簽了。知夏剛回來，需要一個(gè)站穩(wěn)腳跟的項(xiàng)目。你以后還有機(jī)會?！?br>
以后。

這個(gè)詞真好用。

能把現(xiàn)在所有不公平，都輕輕推開。

我拿起筆。

筆尖落在紙上，卻沒有寫下去。

沈硯聲音低了些：「溫梨，別讓我用別的辦法。」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疼。

是那種淋了很久雨，終于發(fā)現(xiàn)屋檐也不屬于自己的累。

我放下筆。

「我不簽?！?br>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沈父拍桌：「你別不識好歹。」

沈硯看著我，眸色很沉：「你想要什么？」

我說：「我的名字?！?br>
林知夏的眼淚終于落下來：「姐姐，我真的不知道這個(gè)名字對你這么重要?！?br>
沈母立刻扶住她：「你看你，把知夏逼成什么樣?！?br>
沈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shí)，語氣冷得沒有溫度。

「散會?！?br>
他起身，走到我身邊，用只有我們兩個(gè)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今晚回去談?！?br>
他轉(zhuǎn)身離開。

那份確認(rèn)書還攤在桌上。

鋼筆滾到紙邊，停住。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

我握緊手里的舊傘。

傘柄下方，被我剛纏好的黑線，勒進(jìn)掌心。

4

沈硯沒有等晚上。

發(fā)布會結(jié)束半小時(shí)后，他讓助理把我?guī)У巾攲友鐣d。

這里原本是慶功宴。

香檳塔擺在中央，燈光很亮。

我一進(jìn)去，所有說話聲都低了下去。

沈父坐在主位，沈母陪著林知夏。

沈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著另一份文件。

我看見封面上的字。

離婚協(xié)議。

林知夏也看見了。

她輕輕站起來：「阿硯，這樣不好吧？姐姐今天已經(jīng)很難受了?！?br>
沈母握住她的手：「你就是太善良?！?br>
沈硯轉(zhuǎn)身看我：「過來。」

我走過去。

他把文件放在長桌上，推到我面前。

「簽了?！?br>
我看著那幾頁紙。

財(cái)產(chǎn)分割，凈身出戶。

項(xiàng)目權(quán)益，自愿放棄。

沈氏康養(yǎng)中心醫(yī)療資助，離婚后終止家屬優(yōu)惠，費(fèi)用按市場價(jià)結(jié)算。

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像三年的婚姻，被折算成一串冰冷數(shù)字。

我問：「我媽呢？」

沈硯看著我：「費(fèi)用我會另行安排?！?br>
沈父冷笑：「她要是不簽，沈家憑什么繼續(xù)養(yǎng)一個(gè)外人？」

沈母接著說：「溫梨，做人別太貪。你嫁進(jìn)沈家三年，吃穿用度哪樣少了你？現(xiàn)在知夏回來了，你體面退出，大家臉上都好看。」

我看向沈硯：「這是你的意思？」

他的指尖在桌面輕點(diǎn)了一下。

「溫梨，我給過你機(jī)會?！?br>
「什么機(jī)會？」

「今天會議室，只要你簽了確認(rèn)書，離婚可以緩一緩。」

我忽然笑了。

原來我連被拋棄，都要靠讓出名字換延期。

林知夏眼眶紅得剛剛好：「姐姐，阿硯只是想讓事情簡單一點(diǎn)。你別把他想得那么壞?！?br>
我說：「那你覺得他好嗎？」

她一怔。

沈硯冷聲：「夠了?！?br>
他把鋼筆放到協(xié)議上：「簽字。」

我沒動。

周圍有人低聲議論。

「原來真要離啊?！?br>
「林小姐一回來，沈**就該讓位了吧。」

「**還在沈家的康養(yǎng)中心呢，鬧什么?！?br>
「抓著不放也挺難看的?！?br>
每一句都不重。

合在一起，像雨點(diǎn)打在傘面。

噼里啪啦。

我握緊那把舊傘。

沈硯注意到，眼神停了停：「你今天一直拿著它?！?br>
「嗯。」

「溫梨，別拿一把舊傘跟我談感情。」

我抬頭看他。

他像是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眉心微皺。

「當(dāng)年那把傘，是我買的。你想留就留，別用它提醒我什么?！?br>
我說：「好?！?br>
他似乎更煩了：「你除了好，還會說什么？」

我想了想。

「會?！?br>
沈硯眼底動了一下。

「我不簽?！?br>
宴會廳徹底安靜。

沈父站起來：「反了你了?！?br>
沈母厲聲：「溫梨，***病還想不想治？」

我的手指在傘柄上收緊。

這一句話，終于打到了最疼的地方。

我媽醒得少。

大多數(shù)時(shí)候，她躺在白色病房里，靠儀器和藥物維持清醒的間隙。

她不知道我在沈家過得好不好。

每次醒來，只會摸摸我的頭發(fā)，說：「小梨，別委屈自己?！?br>
我每次都騙她。

「不委屈?！?br>
沈硯看著我，聲音放緩了一點(diǎn)：「簽了，我保證***治療不中斷?！?br>
這是他今晚給我的唯一溫柔。

用來逼我。

林知夏輕輕拉他的袖子：「阿硯，姐姐孝順，你別這樣說，她會難過的。」

她說完，又看向我：「姐姐，阿姨那邊，我也可以幫忙照顧。以后如果我和阿硯......我會把她當(dāng)長輩的。」

我看著她的臉。

忽然覺得很神奇。

有些人搶走你的傘，還要問你冷不冷。

沈硯把協(xié)議翻到最后一頁：「溫梨，最后一次。」

鋼筆被他塞進(jìn)我手里。

冰涼的筆桿抵著掌心。

我低頭。

簽名欄空著。

溫梨兩個(gè)字，只要寫下去，我就什么都沒有了。

尊嚴(yán)。

作品。

婚姻。

還有我**藥。

沈父催促：「簽。」

沈母說：「別讓大家等你一個(gè)人?！?br>
林知夏輕聲：「姐姐，學(xué)會放手吧?！?br>
我握著筆，沒有寫。

宴會廳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周聿白被保安攔在外面：「溫梨?！?br>
沈硯回頭，眼神冷得可怕：「誰讓他上來的？」

周聿白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文件：「沈總，當(dāng)眾逼簽協(xié)議，不太體面吧?！?br>
沈硯笑了一下：「這是我們的家事?！?br>
周聿白看向我：「溫梨，你可以不簽?！?br>
沈父怒道：「保安，把他請出去?！?br>
兩個(gè)保安上前。

周聿白還想說什么，被攔住了。

我看著門口。

那一瞬間，我有一點(diǎn)點(diǎn)想走過去。

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

沈硯卻伸手按住我的肩。

力度不重。

剛好讓我動不了。

「溫梨，別把外人牽扯進(jìn)來?！?br>
林知夏站起身，像是要勸，腳下卻忽然一軟。

沈硯立刻松開我，扶住她。

「知夏？」

她靠在他懷里，眼淚落下來：「阿硯，我沒事。只是看你們這樣，我覺得自己像個(gè)罪人?！?br>
沈硯抿緊唇，抬頭看我：「簽?！?br>
我低頭看傘柄。

那一圈新纏的黑線，已經(jīng)被我的指甲掐松了。

里面露出一點(diǎn)舊木色。

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送我傘時(shí)，也是在這樣的雨天。

他站在檐下，頭發(fā)濕了半邊。

我問他：「你怎么不走？」

他說：「等你啊。」

等你啊。

多簡單的三個(gè)字。

后來，我用了三年才明白。

等一個(gè)人，最怕的不是雨太大。

是他根本不會來。

我拿起鋼筆。

宴會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手上。

沈硯看著我，像終于松了口氣。

林知夏也慢慢抬起頭。

我把筆尖按在紙上。

就在要落下第一筆時(shí)，窗外雷聲驟響。

林知夏低低驚呼，往沈硯懷里躲。

沈硯攬住她，聲音很輕：「別怕?！?br>
我手里的筆停住。

他們旁邊的小門沒關(guān)嚴(yán)，里面是臨時(shí)休息室。

沈父壓低的聲音從門縫里傳出來。

「只要她簽了，雨巷版權(quán)和老爺子那份授權(quán)就都能轉(zhuǎn)給知夏。到時(shí)候董事會問起來，就說溫梨自愿退出。」

沈母問：「**那邊呢？」

沈父冷笑：「拖著。她離了沈硯，還能去哪兒籌錢？到時(shí)候再讓她回來求。」

沈硯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的聲音響起。

很淡。

「別做得太難看?！?br>
沈父說：「你心軟？」

沈硯說：「她離不開我?！?br>
我握著傘柄。

舊木刺進(jìn)掌心。

鋼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團(tuán)黑墨。

像一把傘終于破了洞。

沈硯回過頭，正好看見我抬起臉。

他皺眉：「怎么不簽？」

我看著他。

沒有說話。

手里的傘柄，忽然「咔」地一聲。

裂開了一道細(xì)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