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地伸出手，掌心貼上那扇胡桃木門的瞬間，熟悉的木紋硌著掌肉，像一根細刺，順著手心往里扎。
這感覺，和半個月前我拖著箱子離開這座房子時，沒有一點差別。
我輕輕一推，門軸發出一聲干澀的響動，屋里原本吵鬧的笑聲像被誰按了一下，短短停了半拍。
客廳里燈火通明，水晶吊燈亮得晃眼，照出滿地瓜子皮和煙灰。
我婆婆王桂芬正坐在我從意大利家具店定回來的真皮沙發上，手里抓著一把瓜子，腳邊放著一只紅色塑料盆，里面堆著啃剩的骨頭。
她旁邊圍著七八個鄉下來的親戚，男的光著腳踩在地毯上，女的扯著嗓子笑，幾個孩子拿著彩筆，在我女兒房門上畫王八。
聽見開門聲，一個穿花棉襖的小男孩抬頭看我，嘴里還**糖，含糊地喊：“奶，這是誰呀？”
王大志站在餐桌邊，手里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正往一個年輕女人面前送。
那女人是他妹妹王小艷，穿著我的羊絨開衫，脖子上掛著我抽屜里的珍珠項鏈，手腕上還戴著我母親留給我的玉鐲。
王大志看見我，水果盤在他手里歪了一下，幾塊蘋果掉在地上，被一個孩子一腳踩爛。
他把盤子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先看**，又看我。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距離我離開云城去南方跑新訂單，剛好半個月。
這一次，我沒有提前告訴任何人，也沒有發消息，直接從機場回來。
我拖著一個行李箱，里面裝著合同樣衣，還有幾份廠里急著要簽的文件。
我本來只是想回家看看女兒喬喬。
半個月前，我把喬喬交給王大志，讓他每天送她去***，讓保姆照顧她吃飯睡覺。
可此刻，我站在玄關，看著客廳里這些陌生又貪婪的臉，突然覺得眼前這一幕，比廠里最臟的布料堆還讓人惡心。
“沈棠？”王大志終于開了口，聲音卡在嗓子里，“你怎么沒說一聲就回來了？我好去接你。”
我沒有接他的話，目光越過他，看向樓梯口。
“喬喬呢？”
王桂芬把瓜子殼吐進盆里，笑得牙縫里都是黑的。
“睡了。小孩嘛，睡哪兒不是睡。”
“她房間里是誰？”
王小艷摸著腕上的玉鐲，抬了抬下巴。
“我兒子住著呢。嫂子，你這房子這么大，不會連個房間都舍不得吧？”
我把行李箱往屋里推了一步，輪子壓過一片碎薯片，發出細碎的響。
“我問你，喬喬睡哪兒。”
王大志走過來，想拿我的箱子。
“棠棠，你剛回來別急，有話慢慢說。”
我避開他的手。
“喬喬睡哪兒。”
客廳里的親戚安靜下來，只有電視里戲曲還在咿咿呀呀地唱。
王桂芬撇嘴。
“地下室。那地方安靜，孩子睡得香。你一個當**別一回來就找茬，晦氣。”
我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地下室走。
樓梯燈壞了，越往下越冷。霉味混著舊紙箱的味道堵在鼻子里。
最里面的小儲物間門半掩著，里面放著一張舊折疊床。喬喬蜷在薄被里，身上穿著去年買的棉睡衣，袖口短了一截。她的小臉凍得發白，懷里抱著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玩偶。
她聽見腳步聲，迷迷糊糊睜開眼。
“媽媽？”
這一聲很輕，像**破了我喉嚨里壓著的那口氣。
我走過去，把她連被子一起抱起來。
她的小手摸到我的外套，先是愣了愣，接著把臉埋進我脖子里。
“媽媽，奶奶說我不聽話，不能上樓。”
“誰說的？”
“奶奶說，小寶哥哥要睡公主房。姑姑說，我是賠錢貨，要學會讓著弟弟。”
樓梯上傳來王桂芬的聲音。
“沈棠，你別把孩子慣壞了。我們老王家男孩金貴，女娃睡地下室怎么了？又沒少她吃的。”
我抱著喬喬，一步一步上樓。
客廳里那群人看著我，沒人覺得羞恥。王小艷還在轉那只玉鐲，像那東西本來就是她的。
我站在樓梯口。
“把鐲子摘了。”
王小艷翻了個白眼。
“嫂子，你這就小氣了。我媽說了，一家人戴戴怎么了？”
“我再說一遍，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