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簍子的由來------------------------------------------,是**取的。,縣城化肥廠的一個普通工人,文化程度初中肄業,這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兒子能“拾”點文墨,少說廢話。——他兒子從娘胎里出來就哭著比別家孩子響,護士說這孩子嗓門大,許德厚還樂呵呵地說:“中氣足,像我。”,這只是開始。,隔壁劉嬸家的母雞下了雙黃蛋,全巷子都知道了。因為許拾話站在巷口喊了一下午:“雙黃蛋!雙黃蛋!劉嬸家的雞下了雙黃蛋!厲害了我的雞!厲害了我的雞”這句話,比雙黃蛋本身還出圈,傳到菜市場去了。劉嬸逢人就說:“老許家那小子,三歲就能帶貨。”,別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許拾話不哭。,像個小導游一樣招呼其他小朋友:“來來來,都別哭了!哭啥哭!這里多好玩啊!有滑梯有秋千還有小紅花!你哭就不給你小紅花了啊!別哭了別哭了,我給你講個故事——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個廟,廟里有個老和尚——”,還挺感動。十分鐘后。“……然后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個廟——許拾話!你能不能換個故事!那換一個!從前有個小孩,他特別愛說話——你說的就是你自己吧!嘿嘿嘿,老師你真聰明!”,老師讓小朋友們輪流說“我最喜歡的水果”。
輪到許拾話,他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最喜歡的水果——”
老師心想,總算正常了。
“——是蘋果。為什么呢?因為蘋果紅紅的圓圓的,像小太陽。我媽說一天一蘋果,醫生遠離我,但是我不喜歡醫生,醫生老讓我張嘴說‘啊——’,我都會自己說‘啊——’了,不用他教。而且蘋果還有綠的,綠的叫青蘋果,我同桌李小花說青蘋果酸,但她自己偷偷吃過,吃完了還齜牙咧嘴的,特別好笑。還有蘋果可以做蘋果派,我奶奶做的蘋果派——”
“許拾話!你說完了嗎?”
“還沒有!我還沒說到蘋果核呢!你知道嗎?蘋果核里面有籽,籽種到地里可以長蘋果樹——”
“下一位!”
許拾話意猶未盡地坐下,同桌李小花小聲說:“你就說個蘋果能說這么多?”
許拾話一臉無辜:“蘋果的世界很豐富的好不好?”
***大班,老師做了一個**的決定:每次**,許拾話只能回答五個字以內。
“許拾話,你周末做了什么?”
“去了外婆家吃——”
“五個字。”
“……外婆家吃雞。”
“這才對嘛。”
但這個規定只維持了一周,因為許拾話發明了一種全新的表達方式——用五句話,每句五個字。
“許拾話,你覺得今天的畫畫課怎么樣?”
“畫得非常好。我很喜歡畫。畫里有太陽。太陽很溫暖。溫暖像雞湯。”
老師:“……你是不是在逗我?”
上了小學,許拾話的“話簍子”之名正式確立。
一年級,班主任王老師,溫柔的年輕女老師,總是笑瞇瞇的。她以為小孩子話多很正常。
期中**,王老師監考,走到許拾話旁邊,發現這孩子試卷寫完了,在草稿紙上畫小人。
“許拾話,你畫什么呢?”
“老師,我畫的是你!你看,這是你笑的樣子,這是你生氣的樣子,這是你說‘許拾話你別說話了’的樣子——”
王老師哭笑不得:“你觀察力倒挺強。”
“那當然!我觀察人可厲害了,比如老師你今天換了新**,你昨天穿了藍裙子,你前天——”
“好了好了,別說了,檢查試卷。”
“老師你每次說‘別說了’的時候,你嘴角會往上翹——”
“許拾話!”
“嘿嘿,又翹了。”
二年級**主任,***,中年男老師,退伍**出身,以嚴格著稱。***第一天就立規矩:“我的課堂,不允許交頭接耳。”
許拾話舉手:“說。”
“老師,那如果我有問題想問呢?”
“舉手。”
“舉了之后呢?”
“我點你了你說。”
“那我可以說多長?”
“問題簡短,一分鐘以內。”
“一分鐘夠嗎?我覺得我有些問題比較復雜——”
“許拾話,你這個問題用不了十秒鐘。”
“不是,老師,我的意思是——”
“你的問題是什么?”
“我的問題是,一分鐘夠不夠說一個問題?”
“……夠了。”
“那如果問題是關于一個很長的事情呢?比如我想跟你說昨天我遇到的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
“那不叫問題,那叫講故事。”
“老師你怎么知道我想講的故事不是有問題呢?萬一故事里面藏著一個深刻的哲學問題呢?”
***深吸一口氣。后來***給許拾話定了一個新規矩:每堂課只允許舉三次手,每次發言不超過三十秒。
許拾話把三十秒用出了花,語速飆到一點五倍,信息密度堪比新聞聯播。
“老師!這個問題我舉手不是因為不懂,是因為我覺得第三題答案可能有問題,因為根據課本第42頁的內容和剛才你講的矛盾了,而且我算了兩遍,確實是*不是C!”(二十九秒)
***看了看答案,又算了算:“……改一下,第三題答案是*。”
全班嘩然。許拾話得意地坐下,同桌豎起大拇指:“你真牛。”
許拾話壓低聲音:“節省時間的高效溝通,懂不懂?”
三年級再**主任,張老師,五十多歲的老教師,見多識廣,據說什么學生都帶過。
張老師第一天上課,許拾話舉手。
“說。”
“老師你好!我叫許拾話,我話特別多,但是我保證我說的話都是有意義的!至少百分之八十有意義!可能百分之六十……好吧,百分之四十肯定有!”
張老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三秒鐘后說:“我教了三十年書,話多的孩子我見多了。”
“那你見過的最話多的是誰?有我話多嗎?我覺得我可能是你職業生涯中話最多的一個——”
“你不是。”
“啊?還有比我話多的?誰?哪班的?現在還在嗎?我能認識一下嗎?我覺得話多的人應該互相認識一下,這叫——”
“我兒子。”
“……你兒子?”
“嗯。他現在在說相聲。”
許拾話眼睛亮了:“說相聲?!那不就是說話說成職業了嗎?!”
張老師第一次笑了:“你這反應倒是跟我兒子當年一模一樣。”
那天放學,許拾話一路小跑回家,沖進門就喊:“爸!媽!我以后要當相聲演員!”
許德厚正在修收音機,頭也不抬:“你先把數學考及格了再說。”
“考及格和當相聲演員不沖突!”
“你數學上次考多少?”
“……六十二。”
“及格了再談夢想。”
“六十二就是及格啊!”
“六十二叫‘勉強活著’,不叫及格。**要是知道你數學六十二,你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許拾話**趙秀芬,縣城實驗小學語文老師,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有兩件:一是不及格,二是不及格還嘴硬。
當晚,趙秀芬翻著許拾話的數學試卷,指著最后一道應用題:“這道題你怎么答的?‘小明有五個蘋果,小紅有三個蘋果,請問他們一共多少個蘋果?’你的答案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明和小紅為什么不能分享?’”
許拾話振振有詞:“媽,我這不是有道理嗎?分享比計算重要——”
趙秀芬深吸一口氣,把試卷拍在桌上:“重做。”
“但——”
“重做。”
許拾話耷拉著腦袋重做了,但在“8”的旁邊,他偷偷加了一行小字:“但如果小明和小紅后來又買了2個蘋果呢?那就是10個了。人生充滿變數。”
趙秀芬看到這行小字的時候,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沒忍住笑了,但她絕不會承認自己笑了。
四年級,張老師退休了。新來的班主任姓吳,年輕男老師,剛從師范大學畢業,滿腔熱血,志存高遠,要當“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
一個月后,吳老師的理想從“最受學生歡迎”變成了“活著就好”,因為許拾話。
具體導火索是學校組織秋游,吳老師讓同學們在車上安靜,許拾話說:“老師我靜不下來,我一安靜就覺得虧了。”
“虧什么了?”
“虧了說話的時間啊!你算算,一天24小時,睡覺8小時,上課6小時,吃飯2小時,上廁所1小時,還剩7小時可以說話,可是路上就要2小時,這兩小時不說話,那不是虧了嗎?”
吳老師數學不太好,竟然覺得有點道理。隨后許拾話開啟車上脫口秀,從“為什么天是藍的不是綠的”講到“如果動物會說話誰最話多”,再講到“我聽說的學校八大靈異事件”,整輛大巴四十三個人笑得東倒西歪。
吳老師坐在前排,一邊笑一邊自我糾結:我怎么能笑呢?我是老師啊!我要維持秩序!可等到許拾話講到“傳說音樂教室的鋼琴半夜會自己彈”時,吳老師沒忍住追問:“真的假的?”
許拾話眼睛一亮:“老師你也感興趣?!那我給你講詳細版——”
秋游回來,吳老師在辦公室跟其他老師吐槽:“許拾話這孩子,是真煩,但是也是真好笑。”
五年級,吳老師調走了,新班主任陳老師,經驗豐富的老教師,帶過十幾屆畢業班,據說從未失手。
陳老師的策略是堵不如疏,她給了許拾話一個“官方發言權”:每天課前五分鐘,許拾話可以***“今日播報”,講什么都行,但只有五分鐘。
許拾話如獲至寶。“今日播報”迅速成為全班最期待的環節。許拾話講天講地講空氣:從“螞蟻能舉起自重五十倍的重物,人類效仿就能扛起卡車”,聊到“食堂包子餡料逐年變少是通脹還是縮水”,科普“人打噴嚏沒法睜眼,閉眼開車危險”。五分鐘從不超時,信息量卻爆棚。
陳老師感慨:“這孩子要是生在宋朝,能當說書先生。”
六年級上學期,陳老師請了病假,代班的是教導主任周老師——全校最嚴厲的老師,外號“周**”。
許拾話第一次在周老師的課上被點名答題。
“許拾話,你來說說這道題。”
“這道題呢,首先要理解題意,小明從A地出發——”
“說答案。”
“答案是3,但是我想說的是,小明為什么要從A地出發?他不能在A地待著嗎?現在這年頭,出門多危險——”
“許拾話,出去站著。”
許拾話被罰站一節課,走廊里還有另一個班被罰站的文靜女生。
許拾話忍不住搭話:“你也被罰站了?你犯了什么事?”
女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不說話?那你是被冤枉的?我也差不多,我就是上課多說了一句話——好吧,可能是很多句——你是什么情況?”
女生仍舊緘默。
“你該不會是啞巴吧?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不想說也可以,我就站這兒自己說——你知道嗎,罰站其實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坐著一動不動,站著可以活動活動——”
“……安靜。”女生終于開口,聲音細若蚊蚋。
許拾話一愣:“哦,你說話了!你讓我安靜?行,我安靜!”
他消停了約莫十五秒,又忍不住:“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許拾話,你以后有緣再見的話——”
上課鈴響,女生轉身回了教室。許拾話望著背影滿心詫異:世上居然有人能這么安靜,安靜到讓自己不好意思開口,這是他人生頭一回,可惜這份安分只維持了十五秒。
六年級下學期,陳老師病愈歸崗,“今日播報”照常開展。可許拾話已經不滿足五分鐘的發言時間,開始在作業本背面寫“每日評論”,不寫滿一頁便渾身別扭。
某次他寫下《論食堂飯菜質量的十個哲學問題》,被陳老師翻閱。陳老師沉吟許久:“許拾話,你以后是要當作家的。”
“不當作家!我要當相聲演員!”
“……也行。”
小學畢業那天,許拾話站在校門口,望著教學樓滿心感慨。
“六年了,我換了四個班主任,每個班主任都說同一句話——‘許拾話,你嘴太能說了’。”
身旁的趙德柱茫然撓頭:“你跟我說這個干嘛?”
“我在感慨!你不懂感慨嗎?”
“你感慨的方式就是說話?”
“對啊,我不說話怎么感慨?在心里感慨跟沒感慨有什么區別?”
趙德柱琢磨片刻,深覺有理。
趙德柱是許拾話小學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個能連續聽他絮叨兩小時不插話的人。倒不是樂意傾聽,只是反應遲緩,沒等想出打斷的話,許拾話早已跳轉下個話題。
“走吧,明天就初中了。”趙德柱說。
“初中!”許拾話眼睛發亮,“新的學校!新的同學!新的老師!新的舞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什么?”
“意味著有一整批沒聽過我說話的人!我要讓他們見識見識——話簍子的力量!”
趙德柱默默后退兩步,隱隱預感,未來三年,自己的耳朵要遭大罪。可他不知道,初中三年的許拾話處處憋屈,癥結并非不能說話,而是遇上了不茍言笑的班主任劉老師。
劉老師嚴肅至極,從無笑意。曾有學生整堂課講段子,他神色分毫未變,末了丟下一句:“好笑嗎?好笑就寫到作文里,八百字。”
初一語文課,許拾話被點名朗讀《春》,硬生生把散文讀出講評書的腔調:“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
劉老師面無表情:“坐下。許拾話,你的朗讀很有感情。”
許拾話剛暗自欣喜,又聽見后半句:“但是朱自清寫的是散文,不是快板。重讀。”
許拾話收斂語調重讀,唯獨讀到“小草偷偷地從土里鉆出來”,特意加重“鉆”字,偏愛這份鮮活畫面。劉老師沒再勒令返工,只是往后上課,但凡許拾話舉手,一律視而不見。
許拾話單手舉手被跳過,雙手并舉仍被忽略。
“老師!你是不是故意不點我!”
“我在給其他同學機會。”
“其他同學不想說話啊!你看他們手都不舉!”
“那叫沉穩。你可以學學。”
許拾話自認,“沉穩”二字這輩子與自己無緣。
初中三年,他的話癆本色絲毫未改:課間十分鐘是班級小劇場,午休宿舍是深夜電臺,放學沿路是街坊移動新聞。劉老師的冷處理,卻讓他第一次體會到無處傾訴的煎熬。
無處傾訴的許拾話開始落筆抒懷,作業本背面、課本留白、草稿紙、廢紙,但凡能寫字的地方,全都填滿隨筆段子、日常吐槽、奇思幻想,還動筆寫過一篇小說,主角是能用言語改變世界的少年。這份手稿被他收在抽屜深處,從未示人。
中考成績出爐,許拾話位列中等偏上,語文單科拿下全班第三。閱卷老師在作文旁批注:才華橫溢,但——
但什么?只因正文超字數兩百,被扣兩分。
許拾話盯著試卷沉默三秒,這是初中生涯最長的一次安靜,隨即咧嘴一笑:“值了。”
許拾話順利考入縣里頂尖的明德高中。拿到錄取通知書當日,許德厚小酌兩杯,拍著兒子肩膀叮囑:“好好念書,別光顧著說話。”
趙秀芬在一旁補充:“**的意思是,說話無妨,成績不能滑坡。”
許拾話高舉通知書:“放心吧!高中!新天地!我許拾話——”
“又要開始表演了?”趙德柱從門外探出頭。
“不是表演!是——綻放!話簍子要出山了!”
許德厚與趙秀芬相視嘆氣,自家兒子小學換四位班主任、初中熬得班主任血壓飆升,如今升入高中,又不知要難為哪位任課老師。
彼時,被命運鎖定的馬國強正坐在明德中學辦公室,泡著枸杞茶翻看新生名單,對此一無所知。馬國強四十五歲,物理教師,高一(1)班班主任,圈內外號老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