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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碗粥

三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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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玄幻奇幻《三碗粥》,由網絡作家“愛喝粥的道士”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陳渡李觀塵,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清晨的粥------------------------------------------。雖然只有兩具身體。——謝尋定下的規矩,我們守了好幾年。直到他再也喝不到自己那碗。,是從一只貓開始的。,肥得眼睛都瞇成兩條縫,此刻正蹲在道觀歪了一半的門檻上,尾巴慢悠悠地掃著露水。東方剛泛出魚肚白,南山上的霧氣還沒散,整座道觀籠在一層灰藍色的薄紗里。。橘貓耳朵抖了抖,沒動。“糊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道...

清晨的粥------------------------------------------。雖然只有兩具身體。——謝尋定下的規矩,我們守了好幾年。直到他再也喝不到自己那碗。,是從一只貓開始的。,肥得眼睛都瞇成兩條縫,此刻正蹲在道觀歪了一半的門檻上,尾巴慢悠悠地掃著露水。東方剛泛出魚肚白,南山上的霧氣還沒散,整座道觀籠在一層灰藍色的薄紗里。。橘貓耳朵抖了抖,沒動。“糊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身形消瘦,五官清秀但總帶著倦容。此刻正低頭看著鍋里那坨正在從米粥向鍋巴過渡的玩意兒,表情看不出喜怒。。這具肉身被人稱作“病秧子”,而此刻控制這具身體的魂魄,叫李觀塵。“我沒煮過飯。”他補了一句,語氣平淡,像是在對誰解釋。。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同一張臉,同樣的五官,但眼神在一瞬間從淡漠變成了嫌棄。就像往一杯白水里投了顆石子,水面晃了晃,倒影還是那個倒影,可看世界的角度全變了。“讓開。”。他奪過勺子的動作比李觀塵利落十倍,先把鍋底那層焦糊鏟起來扔進泔水桶,又從灶臺角落的陶罐里抓了把不知名的干草撒進鍋里。枯草遇熱舒展,竟變成嫩綠色,飄出一股類似嫩荷葉的清香。他再摸出半塊鹽巴,刮了點粉末下去,攪了三圈。糊味散了。“你又在粥里放那個。”李觀塵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養魂草,三枚銅錢一兩,”謝尋用病秧子那張蒼白的臉翻了個白眼,“不放這個,就你這破身板,挑水都能咳出血。我沒咳過血。”
“快了。”
李觀塵沒有再說話。不是因為被說服了,而是院門那邊傳來了動靜。
瘸子回來了。
陳渡的肉身比病秧子高半個頭,肩膀寬出一截,皮膚黝黑,站在那里像一截沉默的鐵塔。他左腿有舊傷,走路時肩膀會有一個不易察覺的起伏,但這并不影響他此刻的動作——肩上擔著兩桶滿滿當當的水,手里還提著一捆柴,步伐穩得像是每一步都用尺子量過。
他把水倒進水缸,柴碼在墻角。動作很慢,但分毫不差。然后他走進廚房,在桌前坐下。
病秧子的身體已經盛好了三碗粥。三碗,三副筷子,整整齊齊擺在破舊的木桌上。雖然只有兩具肉身,但桌上永遠擺三副碗筷。
這是謝尋定的規矩。李觀塵嫌多余,陳渡不發表意見,于是就這樣保留了下來。
陳渡低頭喝了一口粥。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那是李觀塵接管了這具肉身。
“咸了。”李觀塵陳渡的嘴說。
“那你下次自己煮。”謝尋用病秧子的嘴回。
“我不會。”
“那就閉嘴喝粥。”
陳渡的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接管回來的是陳渡本人。他沒參與拌嘴,只是安靜地喝完了碗里的粥,起身又去添了一碗。路過病秧子身邊時,他伸手把對方肩膀上沾的一根枯草彈掉了,動作極其自然,像是做過一千遍。
三碗粥,兩具肉身,三個魂魄。
這是青萍觀里最普通的一個早晨。
沒人知道這個早晨有多奢侈。
太陽爬到半山腰時,李觀塵已經坐在前殿開始了一天的活計。
前殿不大,供著一尊掉了漆的三清像。香案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上面擱著簽筒,旁邊歪歪扭扭立了塊木牌:“解簽,一文。找東西,面議。不看**。不做法事。不賒賬。”字跡張牙舞爪,丑得很有辨識度——那是謝尋的手筆。
青萍觀的香火稀薄得像南山上的霧氣。偶爾有鎮上的大嬸來求個平安錢,偶爾有獵戶丟了東西來問問方向,偶爾什么人都沒有,橘貓就在門檻上睡一整天。
李觀塵翻開那本已經翻爛了的道經,剛看了兩頁,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一個壯漢幾乎是撞進來的。
來人四十來歲,滿臉橫肉,圍裙上沾著洗不掉的油漬和血漬,渾身散發著豬油和汗混在一起的濃烈氣味。但此刻這張兇神惡煞的臉上全是汗珠子,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道長!道長救命!”他撲通一聲跪下了,膝蓋磕在青磚上,聽著都疼。簽筒跟著震了一下,掉出兩根竹簽。
李觀塵把道經放下。他認得他——南山鎮的張**。前陣子他婆娘來求過家宅平安簽。
“起來說話。”
“我家虎娃丟了!昨天傍晚說去后山逮蛐蛐,一宿沒回來!我帶著人找了一夜,南山翻遍了也沒找到——”
“后山?”李觀塵打斷他,“西山還是南山?”
“南、南山。”
“往哪個方向走的?”
“不知道啊道長,娃沒說,他就說去逮蛐蛐——”
“別急。”李觀塵閉上眼睛。
意識海。
這片空間沒有邊界,也沒有顏色。灰蒙蒙的,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中央有一張破舊的木桌,周圍擺著三把椅子。
李觀塵坐在自己的那把椅子上,開門見山:“張**的兒子丟了。南山,丟了一宿。”
謝尋的椅子歪歪扭扭地對著桌子,他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兩條腿翹得老高。“南山?能是什么?山魈?陣法?還是人?”
“都有可能。”
“那就去看一眼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我去。”聲音從墻角傳來。
陳渡沒有坐在椅子上,他在意識海里的投影永遠是站著的,背靠墻壁,雙臂交叉。他很少開口,但只要開口,通常就是最后決定。
“我跟你一起。”李觀塵站起來。
“那我呢?”謝尋指了指自己。
“你看家。”兩人幾乎同時說出口。
“又是我看家?上次也是我看家,上上次也是——”
“你上次看家的時候,用我的身體去鎮上喝酒。”李觀塵面無表情地說。
“那是為了融入群眾,收集情報。”
“你收集到的情報是‘鎮東頭的酒比鎮西頭便宜一文’。”
“這難道不是重要情報嗎?”
李觀塵沒有再接話,他的投影已經從椅子上消失了。謝尋撇了撇嘴,也站起來。走到墻角時,他停了一下,對陳渡的投影說了句話:“他那條左腿,陰天的時候會疼。你自己注意點。”
陳渡看了他一眼,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然后他的投影也消失了。
南山不大,但林子密。
時值初秋,暑氣未消,雜草長到人腰高。頭頂的樹冠遮天蔽日,偶爾漏下幾縷陽光,在地面上砸出明晃晃的光斑。
陳渡控制著瘸子的肉身,在山路上走得很快。左腿的舊傷在平地走路時確實跛,但在這種需要不斷變換重心的山路上,那個微跛的步幅反而成了一種詭異的優勢。
“沒有血跡。”陳渡蹲在一塊巖石上,手指從草叢里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西邊有殘留的靈氣波動。”李觀塵在意識海里標記了一個方向,“太淡了,不是修士。應該是什么靈物留下的。”
“你確定不是人?”
“人的靈氣沒這么腥。”
陳渡順著那股殘留的波動往西走。越走林子越密,樹冠幾乎把天遮嚴了,光線暗得像傍晚。空氣里彌漫著腐爛葉子的酸味。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陳渡停下了。面前是一棵老榕樹。樹干粗得三個成年人合抱都未必圍得住,無數氣根從枝干上垂下來,像一張鋪天蓋地的網。在那些糾纏的氣根之間,有一個不起眼的樹洞,洞口堪堪容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側身鉆進去。
“里面有東西。”陳渡說。
“活的還是死的?”
“活的。在呼吸。”
陳渡正要上前,意識海里忽然炸開一個聲音。
“別動!”
是謝尋。
“你怎么在線?”李觀塵皺眉,“不是讓你看家——”
“看什么家!你們走了我把門鎖了,貓也喂了,我現在閑著也是閑著!”謝尋的語氣罕見地急促,“你們面前那棵樹,那不是樹!那樹根底下的紋路,是一種封印,專門用來困活物的。里面困住的東西,只能進,不能出。”
安靜。
“我進去。”陳渡說。
“你瘋了?封印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里面有一個孩子。”
陳渡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英雄**的慷慨激昂,而是一種更接近本能的篤定,就像斧頭落下時斧刃的方向——不需要思考,因為答案只有一個。
“我們可以回去拿法器——”
“來不及。”
陳渡已經伏低身體,開始往樹洞里鉆。
意識海里,謝尋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到自己的椅子前,一**坐下。“行,要去一起去。我負責破封,觀塵負責指路,陳渡——你負責把我們活著帶出來。”
“我沒意見。”李觀塵說。
陳渡沒說話,但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彎了一下。
樹洞很深,越往里越窄。瘸子的肩膀被兩側的樹壁刮得生疼,道袍磨破了口子,但他沒停。他用兩肘撐地,一寸一寸往里挪。黑暗越來越濃,空氣越來越潮濕。
在黑暗里爬了不知多久,他的手肘忽然按了個空。陳渡整個人從狹窄的通道里滑了出去,在半空中調整姿態,單手撐地,穩穩落在一個空曠的地下洞**。
洞穴不大,約莫兩丈見方。四周洞壁上爬滿了老榕樹的根須,穹頂有一道裂縫,漏下幾縷微弱的天光。洞穴中央蜷縮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虎頭虎腦,滿臉泥污,但胸口還在起伏。活著。
而在男孩身邊,蹲著一個東西。
它看起來像個老人,又像棵枯樹。渾身覆蓋著灰褐色的樹皮,關節處長著細小的枝丫,手指是幾根枯枝般的指節,正一下一下地**著男孩的頭發。
聽到動靜,它抬起頭。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睛對準了陳渡
然后,它笑了。嘴裂一直開到耳根,里面沒有牙,只有更多扭曲纏繞的樹根。
意識海里一片死寂。
“這是……被封印了至少三百年的山魈。”謝尋的聲音帶著強行壓制住的恐懼,“普通山魈只有本能,但這只——”
“它會說話。”李觀塵替他補完了。
山魈開口了。聲音像干枯的樹葉摩擦,沙啞、緩慢、破碎:“等了……三百年……終于等到……一具……能用的……肉身了。”
它的黑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渡,盯著瘸子那具精壯、完好的人類軀體。
“所以它專門抓孩子,引誘大人來找。”李觀塵的聲音很冷。
“三百年的封印,它的本體已經和這棵樹長在一起了,”陳渡盯著山魈,“它需要一個新身體才能離開這里。”
山魈歪了歪頭。樹皮擠出的笑容更大了。
“三個……魂魄。更好了……一具肉身……三個魂魄……能養……很久……很久。”
意識海里,謝尋站了起來。李觀塵也站了起來。
陳渡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咔嚓作響。瘸子的脊背挺得筆直,鐵塔般的身形毫無退縮。
“觀塵,分析弱點。”
“右腿根部。封印殘留最集中的地方。”
“收到。謝尋——”
“知道了,”謝尋活動了一下脖子,“給我一條腿。需要跑的時候,換我。”
陳渡的嘴角又彎了一下。然后他踏前一步,擋在孩子身前,面對那只等待了三百年的古老山魈。
沒有豪言壯語。
他說了一個字:“來。”
山魈發出一聲尖利的嘯叫。那不是從嘴里發出的聲音,而是樹根摩擦、樹枝斷裂、樹皮崩開的合鳴。整個洞穴都在震動,穹頂的裂縫簌簌落下泥土。
它撲了上來。
陳渡不退反進。左腿在地上猛地一蹬,瘸子的肉身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堪堪避過山魈揮來的枯枝利爪。爪子擦過他的后背,道袍被撕開三道口子,皮膚上留下淺淺的血痕。
“下盤不穩。它右腿不敢受力。左三步。”
陳渡往左跨了三步,避開第二爪。爪子砸在地上,碎石飛濺。
“右一步,蹲。”
第三爪從頭頂掠過,削斷了幾根頭發。
“就是現在——攻它右腿!”
陳渡從蹲姿猛地彈起。右膝蓋狠狠撞向山魈的右腿根部。精準命中。
山魈發出一聲遠比之前更加尖利的嚎叫。那不是憤怒,是恐懼。右腿根部那道舊傷正是封印最薄弱的地方,陳渡的膝撞將傷口撕開了一個口子,封印殘留的靈力像開了閘的水,開始往傷口里倒灌。
山魈瘋狂了。枯枝雙臂胡亂揮舞,洞**的氣根全部活了過來,從四面八方往陳渡身上纏。一根氣根纏住了他的腳踝,猛地收緊,把他整個人倒吊起來。
“謝尋!”陳渡在意識海里喊了一聲。
沒有回答。但瘸子的左腿忽然動了一下——腳踝在氣根里轉了一個刁鉆的角度,膝蓋往上一頂,腳尖往下一壓,整個人從氣根中脫了出來。
是謝尋接管了左腿。
“我說了,逃跑的事交給我。”謝尋的聲音帶著一絲喘。
陳渡落地,翻滾,站起。
山魈的右腿已經開始崩解。封印的靈力像酸液一樣腐蝕著它的樹皮,從右腿往上蔓延,速度越來越快。它發出最后一聲嘶啞的嘯叫,整個身體開始碎裂,干枯的樹皮一塊塊掉落,露出下面空洞的內腔——那里沒有血肉,只有更多干枯的樹根,和三具已經化為白骨的孩童殘骸。
三百年。不止張虎娃一個受害者。
山魈化作一堆枯枝敗葉,坍在地上不動了。洞**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張虎娃均勻的鼾聲。
陳渡走到洞穴中央,彎腰把男孩抱起來。孩子還在睡,嘴角掛著一絲口水,渾然不知剛才發生了什么。
意識海里,謝尋一**坐回自己的椅子,長長地吐了口氣。
“下次再有樹洞,別叫我。”
“是你自己要來的。”李觀塵說。
“那是我講義氣。”
“你是怕我們死了沒人給你煮飯。”
“你煮的飯能吃嗎?”
李觀塵沒有回答。陳渡抱著孩子,往樹洞外走去。走到洞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枯枝。
三百年的等待,化作一地的柴火。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張虎娃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貓。
橘貓正蹲在他胸口上,用尾巴一下一下掃他的臉。*。他想抬手把貓趕走,但胳膊酸得像被人打了一頓,努力了半天才擠出一個字:“……水。”
一張臉湊了過來。是那個病秧子道長。他單手端著一碗溫水,另一只手把橘貓從張虎娃胸口拎下來。貓不滿地甩了甩尾巴,但還是乖乖趴下了。
“慢點喝。”
水是溫的,帶一點草藥的清苦味。張虎娃咕咚咕咚灌了半碗,這才有力氣打量四周。
是那座破道觀的后院。他認得那棵歪脖子棗樹,認得那只胖橘貓。此刻他躺在一張竹床上,蓋著一件打補丁的灰布道袍。太陽快落山了,晚霞把半個院子染成橘紅色。院角,那個瘸腿的黑臉道士正在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沉悶又有節奏,聽著莫名讓人安心。
“我、我怎么在這兒?”他的記憶還斷在昨天晚上。
“以后別去南山了。”病秧子道長語氣平淡,但眼神有點嚴肅,“你爹找了你一夜,眼睛都快急瞎了。”
爹。張虎娃鼻子一酸,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哭聲又尖又響,嚇得橘貓嗖地鉆到了竹床底下。病秧子道長被他這一嗓子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臉上閃過一瞬無措。他下意識轉頭,看向劈柴的黑臉道士。
黑臉道士停下手里的斧子,沉默了一息。然后放下柴刀走過來,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一塊芝麻糖餅。他把糖餅塞進張虎娃手里。
“吃。”
只有一個字,語氣平得像白水。
張虎娃抽噎著咬了一口。甜的。芝麻的香,糖漿的甜,面餅的韌,混在一起在嘴里化開。又咬了一口。哭聲漸漸小了,不是因為被安慰了,而是因為嘴里有東西的時候,哭起來不太方便。
病秧子道長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什么,大概是“你還會哄孩子”。但黑臉道長已經轉身走回柴堆那邊了,假裝什么都沒聽到。
張虎娃咬著糖餅,含糊地問:“道長,那個樹洞里頭……好像有個老妖怪……”
病秧子道長和黑臉道長同時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微妙,大概只有半息。
“那棵老榕樹是山里精怪的老巢,”病秧子道長一邊撓貓下巴一邊說,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么,“被我們祖師爺當年封印過。你運氣好,那只精怪已經很虛弱了,我們趕到的時候它自己散了。”
“散了?”
“就是死了。”
張虎娃“哦”了一聲,沒有再問。不是因為他信了,而是手里的糖餅太甜了,竹床太軟了,傍晚的陽光太暖和了,這些舒服的東西混在一起,把那個問題沖得模糊了起來。
他吃完了糖餅,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劈柴的聲音停了。黑臉道長沒有回頭,只是用那種很低很沉的嗓音說:“灶上。”
病秧子道長嘆了口氣,但眼底似乎有一點笑意。他起身去灶房端回來一碗面,素面,清湯寡水,上面臥了半個荷包蛋。張虎娃接過碗,呼嚕呼嚕就往嘴里扒。
他邊吃邊想,這道觀看上去破破爛爛的,但這兩個道長,人真好。
張**是在傍晚時分趕來的。
他是被賣豆腐的王嬸通知的。說你家虎娃找到了,人沒事,還在人家那兒吃了頓飯。張**扔下殺豬刀就往山上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沖進道觀大門時,他看到自家兒子正蹲在院子里跟橘貓玩。虎娃手里攥著一根狗尾巴草晃來晃去,貓不耐煩地用爪子拍了幾下,叼著就往香案底下鉆。虎娃咯咯笑著追了過去。
“虎娃!”
父子倆抱在一起,大的哭小的也哭,場面一度十分混亂。病秧子道長默默把道經翻過一頁,假裝什么都沒聽見。黑臉道長倒是看了兩眼,然后又繼續澆菜了。
哭夠了,張**抹了把臉,走到廊下,對著病秧子道長撲通一聲又跪下了。
“多謝道長救命之恩!張某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以后有用得著的地方,只管開口!”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少說也有五六兩碎銀。病秧子道長看了一眼,沒有伸手。
“一文錢。”
張**愣住:“啊?”
“解簽一文。找東西,面議。”病秧子道長指了指那塊木牌,語氣沒有任何波瀾,“救人,也算找東西。給一文就行。”
張**看著眼前這個面色蒼白、骨瘦如柴的年輕道士,忽然覺得這人身上有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仙風道骨——他的道袍上有補丁,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也不是威嚴——他說話聲音不大,表情也不豐富。但就是有種很奇怪的、讓人無法反駁的執拗。
張**從懷里摸出一枚銅錢,用袖子擦了擦,恭恭敬敬放在香案上。
“那這豬肉——”他又從門外拎進來兩條五花肉,少說十斤,肥瘦相間,草繩扎得結結實實。
病秧子道長還沒開口,澆地的聲音停了。黑臉道長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站到了張**面前,伸出雙手,接過了那兩條豬肉。
“謝謝。”
語氣依然很平,但接肉的動作快得令人發指。
張**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大得把棗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好!好!對脾氣!改天我再送半扇來!豬蹄也給你們留兩只!”
病秧子道長抬手撫額,低聲說了一句“你能不能矜持一點”。但黑臉道長已經提著肉轉身走向灶房了,走得很快,左腿的跛意都被帶得輕快了幾分。橘貓從他腳邊躥過,尾巴高高翹著,一路小跑跟進了灶房。
夜深了。張**千恩萬謝地帶著兒子下山了。道觀里重新安靜下來。
兩具肉身并排躺在后院的竹床上,頭頂是漫天的星斗。青萍觀遠離鎮子的燈火,銀河橫貫天際,密密麻麻的星星擠在一起,偶爾有一顆流星劃過。
意識海里,三把椅子上終于都坐了人。
謝尋整個身子陷在椅子里,腿翹在桌子上:“怎么樣?我今天遠程指揮你倆破封印,那叫一個精準。”
“你差點讓陳渡一腳踩進陣眼。”李觀塵說。
“那是我測試他的應變能力。”
“你當時喊的是‘救命’。”
“那是戰術迷惑。”
李觀塵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謝尋知道這個動作的意思——這是李觀塵表示“你贏了”的表情。
陳渡依然靠墻站著,閉著眼睛,雙手交叉在胸前。
陳渡,”謝尋忽然叫他,“你今天砍那只山魈的時候,第三下是不是慢了半拍?”
陳渡睜開眼。“腿疼。”
“我就說!瘸子那條左腿使不上勁是吧?下次換我——”
“你會把腰閃了。”李觀塵說。
“你才把腰閃了!”
“我沒腰。”
“對,你只有一張嘴。”
安靜了一會兒。晚風拂過兩具肉身,那觸感順著魂魄傳遞進來,變成意識海里一陣若有若無的微涼。
“張**說再送半扇豬,”謝尋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輕了很多,“你們說,是紅燒還是醬鹵?”
“腌起來,”陳渡說,“冬天吃。”
“腌肉我會,但是鹽不夠。明天讓觀塵多解幾支簽。”
“今天只收了一文錢。”李觀塵語氣平淡地指出。
“那明天漲價。”
“招牌上寫了,一文。”
“那是你寫的,我又沒同意。”
“字是你寫的。”
“那——”謝尋卡殼了一下,理直氣壯地一攤手,“那就更不能信了。我自己都不信我寫的字。”
陳渡聽著兩個兄弟為鹽和銅錢拌嘴,嘴角的弧度比白天更明顯了一點。
謝尋忽然安靜下來。他的腳從桌子上放下來,坐直了身體。
“那只山魈說的,你們都聽到了吧。”
安靜了一瞬。不是驚訝的安靜,而是某種被壓了一整天的事終于被提起的安靜。
“聽到了。”李觀塵說。陳渡沒說話,但睜開了眼睛。
——“三個魂魄……一具肉身……能養很久……”山魈看到他們時,那雙黑洞洞的眼眶里閃過的不是恐懼,是貪婪。
謝尋把這句話在腦子里嚼了一整天,嚼到現在,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它說的不對。”
開口的是陳渡。謝尋和李觀塵同時看向他。
“我們不是被養的。”他說。
然后就沒有了。沒有解釋,沒有展開,沒有長篇大論。但謝尋忽然覺得心里那個結松開了一點。
他咧嘴笑了。“對,要養也是我們互相養。”
“你用詞能不能別這么惡心。”李觀塵說。
“你才惡心。陳渡,他罵你。”
“他罵的是你。”
“他罵的是我們仨。”
陳渡沒有睜開眼睛,但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意識海里的光,似乎亮了一點點。也許只是錯覺。
后半夜下起了雨。雨不大,是秋天的毛毛雨,打在棗樹葉子上沙沙響,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兩具肉身已經從院子里搬回了屋里。
意識海里,三把椅子空了兩把,只有陳渡還站著。他在想白天那只山魈。三百年,被封印在一棵樹的根系里,不人不鬼,最后變成一個會用樹皮模仿笑容的怪物。
他們三個,某種意義上是幸運的。至少不是一個人被困著。
雨聲中,李觀塵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很輕,像半夢半醒之間的呢喃。
“沒睡?”
“沒。”
“腿疼?”
“嗯。”
安靜。雨打在瓦片上,滴答滴答。
“明天我去鎮上抓藥,給你熬點藥湯。”
“不用。”
“不是給你熬的,”李觀塵的聲音已經含混不清了,“是給瘸子熬的。你的肉身,就是我們的事。”
陳渡沉默了一會兒。“謝謝。”
李觀塵沒有再回應,大概是又睡著了。意識海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雨聲。陳渡靠著墻,聽著兩個兄弟在意識深處傳來的微弱的呼吸聲。一個沉穩綿長,是李觀塵。一個忽輕忽重,偶爾還磨牙,是謝尋。
左腿還在隱隱作痛,但今晚的疼似乎比平時輕一點。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南山上的霧氣比平時更濃,空氣里全是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橘貓照例蹲在門檻上,甩了甩耳朵上的雨水。
廚房傳來一聲悶響。
“糊了。”
“讓開。”
養魂草入鍋,鹽巴入鍋,攪三圈。糊味散了。三碗粥擺上桌。陳渡低頭喝了一口。
“咸了。”
“那你下次自己煮。”
“我不會。”
“那就閉嘴喝粥。”
今天的粥確實咸了點。養魂草的苦味也沒遮住。灶臺被謝尋弄得一團亂。李觀塵在意識海里默默記了一筆賬:鹽,剩三把。養魂草,剩半罐。米,還能撐四天。
但三碗粥都見了底。連橘貓都分到了一小碟。貓舔完碟子,跳到門檻上,開始舔自己的爪子。
陽光終于從云層后露出來,在東邊的山脊上鍍了一層金邊。
這是他們在青萍觀的,又一天。
也是最后一頓安穩的粥。
青萍觀一直有三碗粥。雖然只有兩具身體。
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能一起喝粥的日子,是這么短。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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