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雨夜垃圾站
垃圾站的鐵門被風吹得哐當響時，周以闊把車窗降下來，半張臉從黑色轎車里探出來，像一只剛學會嫌貧愛富的貓。
他看著我手里的蛇皮袋，又看了看我腳邊那一堆壓扁的飲料瓶，笑了一聲：“路照野，你現在真靠撿垃圾養家啊？”
雨水順著我的帽檐往下滴，滴進眼睛里，有點辣。
我彎腰把一個塑料瓶踩扁，瓶身咔嚓一響，在夜里比他的笑聲還脆。
“對。”我把瓶子丟進袋子，“你要是還有空瓶，麻煩洗干凈再扔。你們有錢人喝剩的奶茶，酸起來比人生還刺鼻。”
周以闊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是我高中同學，畢業后混進一家城市更新公司，西裝領帶，頭發打蠟，朋友圈里不是會場就是咖啡。他當年數學考不過我，現在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條被生活按進泥里的魚。
副駕駛坐著一個女人，玻璃反光里只能看見她低頭翻文件，手腕很白，指尖夾著一支筆。
周以闊伸手拍了拍車門：“這片老巷快清走了，你也早點換地方撿吧。別到時候垃圾沒了，飯碗也沒了。”
我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袋口的瓶子撞得亂響。
“你放心，飯碗這東西吧，能被清走的都不是我的。”
他嘖了一聲：“嘴還是硬。以前班里都說你會考出去，誰想到你考回來翻垃圾桶。”
我抬眼看他。
雨水把垃圾站旁的黃燈暈成一團，周以闊的車燈照著我滿身泥點。我忽然覺得他很像一只包裝精美的空瓶，亮是挺亮，敲起來沒聲。
“你以前說自己要改變城市。”他慢悠悠補了一刀，“現在也算改變了，幫城市減負。”
我笑了笑，把手伸進垃圾桶最里面，掏出一個被雨水泡軟的紙箱。
“周總，別急著嘲笑我。”我把紙箱拖出來，“城市這東西，你們坐車里看一眼叫規劃，我蹲下來摸一把，才知道它哪里爛了。”
副駕駛的女人終于抬了下眼。
周以闊沒聽懂，或者聽懂了也嫌臟。他把車窗升起來，轎車濺起一片臟水，從我腳邊開過去。
泥水潑到褲腿上，我低頭看了兩秒，沒罵。
我今天已經沒力氣罵人了。
晚上十一點半，北橋舊巷的垃圾站只剩我一個人。風從巷口鉆進來，帶著菜葉、泡沫箱和潮濕水泥的味兒。我爸路懷倉在家等藥費，我妹路小棠明早要交畫室材料錢，冰箱里剩兩顆雞蛋，其中一顆裂了殼，像我們家賬本一樣堅強又漏風。
我蹲在地上拆紙箱，想把還能賣錢的硬紙板挑出來。
紙箱最底下壓著一本藍灰色的小冊子。
封皮被雨泡得發脹，上面卻沒有一點爛痕，四個銀色字在燈下慢慢亮起來。
城市升級手冊。
我手一頓。
封皮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有人剛用針刻上去。
拾取者：路照野。
我盯著自己的名字，后背那點濕冷忽然不動了。
垃圾站的燈閃了三下，桶邊那只瘦得像逗號的流浪貓鉆出來，沖我喵了一聲，語氣很像催促。
我把冊子翻開。
第一頁空白處浮出一行字。
“當前城市等級：塵土級。”
第二行緊跟著出來。
“初始任務：清理北橋舊巷三號雨篦堵塞點，避免明晨積水漫入一樓住戶。”
我把冊子合上，又打開。
字還在。
我伸手摸了摸封皮，沒摸出機關，也沒摸到電池。一本破冊子在雨夜垃圾站里點名讓我干活，這事兒放在平時，我會懷疑自己餓出了幻覺。
但它寫的三號雨篦，我知道。
那地方就在巷尾，菜市場的爛菜葉一刮風全堵過去。下大雨時水能積到腳踝，住一樓的唐桂芬每回都抱著臉盆罵天罵地，罵完還給我塞半袋饅頭。
我低頭看了一眼蛇皮袋。
瓶子能賣十九塊八，紙板大概十二塊。三十一塊八，夠買藥，不夠買體面。
冊子在掌心輕輕發熱，像一塊剛從人手里傳出來的舊磚。
我站起來，把蛇皮袋扛到垃圾站屋檐下，拎起旁邊那根撿來的鐵鉤。
“行吧。”我對著冊子說，“你要是真能升級城市，先升級一下我家的晚飯。”
風把書頁吹開。
頁面上又冒出一行字。
“完成獎勵：拾光點三十，民生兌換一次。”
我看著“民生兌換”四個字，心里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