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島上龍姑祭海有個規矩。

女孩漂三日歸來后，要在祠堂前當眾喝下未婚夫遞來的迎親酒。

夫妻對飲，才算筋骨相纏、命定一雙。

若男方不遞酒，女方一輩子不得再嫁，只能在廟里做守礁人。

我熬過鬼頭礁回來那天，骨頭輕得像紙片，被人攙著跪在祠堂前。

全島人圍著看，等姜厭潮端酒過來。

他確實來了，可手里端著兩碗酒。

一碗遞給我，一碗遞給了寡嫂白蓮。

村民們面面相覷，族長當場拍桌：

"姜家小子，你幾個意思！"

姜厭潮跪下來：

"嫂嫂也是龍姑命。"

"如今嫂嫂懷著哥哥的遺腹子，我無法放任不管。"

"我兩碗都遞了，族規沒說不能兼祧兩房。"

白蓮紅著眼眶：

"孩子不能沒有父親，求族長成全。"

話音剛落，她接過酒，仰頭一飲而盡。

我端著那碗酒跪在地上，看著眼前的荒唐，無悲無喜。

"也好，那就預祝你們新婚快樂，好事成雙。"

......

話音剛落，我就仰頭喝干，空碗朝地上一摔。

碗碎了八瓣。

我居高臨下看著姜厭潮：

"這一碗，就當我替你哥送你們入洞房。"

姜厭潮猛地抬頭，膝蓋還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說什么？"

我把手上最后一塊碗碴子拍掉，站起來。

膝蓋麻了三天，骨縫里灌著海水的那種疼還沒消退，但站直的那一刻，反而比跪著輕松。

"我說，這碗酒是替你哥敬的。"

"你嫂嫂懷著遺腹子，你要兼祧兩房，天經地義。"

"跟我沒關系了。"

族長拄著拐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臉色鐵青。

"阮瀾，你喝了他的酒，就是認了這門親事。"

"族長，"我轉過身看著他，聲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他端了兩碗酒，我喝的那碗，到底算迎親還是送行，您心里沒數嗎？"

人群里開始嗡嗡議論，姜厭潮從地上爬起來，兩步就到了我面前，伸手要扶我胳膊。

我側身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聲音壓低了："阮瀾，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都聽明白了。"

"嫂嫂有孕，你于心不忍，這是你的善心，我不攔你。"

"但島上的規矩你比我清楚，一碗酒一門親，兩碗酒。"

我笑了一聲，嗓子里全是咸腥味。

"你自己選的，別讓我替你圓。"

白蓮站在旁邊，一只手護著肚子，眼圈還是紅的，聲音卻穩得很。

"瀾妹，你別誤會厭潮。"

"他是怕你多想，才當著全村人的面一起遞的，想著光明磊落......"

"嫂嫂。"我打斷她，"你喝都喝了，還解釋什么？"

白蓮咬了下唇，那副委屈又隱忍的樣子，倒像是她才從鬼頭礁上漂了三天回來。

族長的拐杖重重一頓。

"行了。"

"既然兩碗都遞了，也都喝了，這事按老規矩——姜家小子兼祧兩房，兩個都是他的人。"

"阮瀾，你是正房。"

"白蓮，你是繼室。"

"散了。"

人群開始散去，有幾個嬸子往我這邊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被旁邊人拉走了。

姜厭潮還站在我面前沒動，喉結滾了一下。

"瀾瀾，我今晚去你那邊。"

我低頭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海風把我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整個人狼狽得像條擱淺的魚。

"不用。"

"嫂嫂有身子，你去照顧她。"

"我在海上泡了三天，回來先睡一覺，明天再說。"

他張了張嘴，又看了一眼白蓮那邊。

白蓮沒看他，低著頭往回走，步子慢，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姜厭潮的目光追過去半秒，又收回來。

"那我明天一早來找你。"

我沒回答，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白蓮的聲音，遠遠的，像是隔了一層霧。

"厭潮，我一個人走不太穩，你能不能......"

我沒回頭。

走到巷口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墻才沒倒。

攙我回來的那個小漁娘還等在那兒，看見我的樣子趕緊過來。

"阮姐，你沒事吧？臉色好差。"

"沒事。"

"帶我回屋就行。"

她攙著我走，小聲嘀咕：

"姜厭潮真不是個東西，你在鬼頭礁上拿命熬了三天，他就給你整這出。"

"嫂嫂那肚子，我看最多兩個月，跟他哥的死對不上時間......"

"別說了。"

我制住她的話頭。

不是不想聽，是真的沒力氣了。

三天沒吃東西，骨頭被海水泡得像要散架，腦子里嗡嗡響。

到了屋里，我倒在床上，眼睛盯著房梁。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我摸出來看了一眼。

姜厭潮發來一條消息：

瀾瀾，我知道你生氣，但嫂嫂真的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哥走得突然，她一個外地人，在島上無依無靠。我不能看著哥的孩子沒人管。你放心，你永遠是正房，我心里只有你。

我看完，把手機扣在床上。

天花板裂了一道縫，歪歪斜斜的，像從中間劈開的碗。

碎了八瓣。

跟我摔的那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