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臨**城------------------------------------------，夏末。，黏膩又燥熱。、車水馬龍，整條老城區，清一色的紅磚**樓、矮小平房，坑坑洼洼的柏油馬路兩旁，栽著常年落灰的老楊樹。，卷起街邊的塵土，混著巷口油條攤的油煙味、西瓜攤的甜香、河水的腥氣，湊成了八零年代末最鮮活、最市井的味道。，老城最差的普通高中，坐落在運河邊上，圍墻斑駁脫落，鐵柵欄銹跡斑斑。，悶熱的教室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吊扇吱呀吱呀轉個不停，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有的偷偷趴著睡覺，有的傳紙條閑聊，還有的盯著窗外發呆。，坐著一個身形挺拔、眉眼清冷的少年。，今年十八歲，高三。，袖口磨出了毛邊，黑色長褲干干凈凈，帆布鞋鞋底已經磨平了一半。，眉眼鋒利，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明明是一張少年氣十足的臉，眼神卻比同齡人沉穩太多，沉靜、淡漠，帶著一點不屬于這個年紀的隱忍和疏離。，筆尖輕輕抵在練習冊上，目光看似落在題目上，實則余光一直掃著教室前排。。，干了十幾年苦力，老實巴交，一輩子沒出過小城。母親常年體弱多病，常年吃藥，家里微薄的工資勉強維持溫飽。，**開放的浪潮已經席卷全國，城里聰明人都開始下海經商、擺攤賺錢，只有他們這種老工人家庭，守著鐵飯碗，守著清貧，一成不變。
家里窮，父母老實，造就了陳野從小不愛惹事的性格。
在學校，他從不主動與人爭執，不湊熱鬧，不攀附任何人，安安靜靜讀書，低調到幾乎透明。
可老實，從來不是安穩的護身符。
尤其是在三中這種魚龍混雜的學校。
這里的學生，大多是老城普通家庭、個體戶、小攤販的孩子，不愛讀書的占了大半，打架、逃課、抽煙、拉幫結派是常態，校園霸凌更是家常便飯。
而被欺負最多的，永遠是兩類人：膽小的老實人，家境貧寒、沒人撐腰的學生。
陳野兩樣都占。
但他和那些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不一樣。
他忍，只是不想給本就艱難的家里添麻煩，不想讓生病的母親操心。
可他的底線，從來不是任由踐踏。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驟然打破了教室的安靜。
前排的位置，一個瘦弱的男生被人狠狠一巴掌拍在后腦勺，手里的鋼筆直接摔在桌子上，墨水灑了一作業本。
男生嚇得渾身一僵，不敢抬頭，肩膀微微顫抖。
是趙宇。
陳野最好的朋友，也是班里為數不多認真讀書的學霸。
趙宇性格溫和、膽子小，斯文秀氣，一心只想考個好大學跳出寒門，從來不得罪任何人。
可越是溫順，越容易被盯上。
動手的是三個坐在中間排的男生，為首的男生穿著時髦的牛仔外套，頭發燙著當時最流行的波浪卷，一臉囂張跋扈。
**軍。
三中有名的校霸，父親是國營機械廠的中層干部，家境優渥，在學校橫行霸道，拉了一群跟班，專門欺負班里的老實學生。
**軍把玩著手里的打火機，吊兒郎當地站起身，一腳踹在趙宇的桌腿上，課桌劇烈晃動，書本散落一地。
“趙宇，裝什么死？老子跟你說話聽不見？”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學生都低著頭，沒人敢出聲，更沒人敢上前勸阻。
誰都知道**軍不好惹，得罪他，少不了被堵校門口、被挨打。
趙宇攥緊了手心，咬著嘴唇，低聲道：“我在寫作業，沒聽見。”
“沒聽見？”**軍嗤笑一聲，伸手一把*住趙宇的頭發，狠狠往后一拽，“***是聾了還是裝的？老子讓你幫我寫的數學卷子，三天了，還沒寫好？”
趙宇疼得臉色發白，眼眶泛紅，卻依舊不敢反抗：“我作業太多，沒時間……”
“沒時間？”**軍眼神一狠，抬手就要再扇巴掌。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突兀響起。
“松手。”
聲音不高，很平靜，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全班所有人瞬間抬頭，齊刷刷看向最后一排。
陳野緩緩站起身。
少年身形清瘦，卻脊背筆直，一雙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著**軍，沒有絲毫畏懼。
整個教室的燥熱仿佛瞬間消散，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軍回頭，看到是陳野，頓時嗤笑起來，松開了趙宇的頭發，滿臉不屑：“陳野？你想多管閑事？”
班里所有人都覺得陳野瘋了。
誰不知道，陳野家里最窮，父母最老實，無依無靠，平時被人調侃、欺負都只會忍，居然敢出頭攔**軍？
這不是找死嗎？
旁邊兩個跟班也跟著起哄。
“野哥這是出息了？敢管建軍哥的事了？”
“窮酸小子也想裝英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陳野沒有理會旁人的嘲諷，目光始終落在**軍身上，語氣平淡卻堅定：“他不想幫你寫，別欺負人。”
趙宇連忙拉了拉陳野的衣角，小聲慌張道：“野子，算了，別惹事……”
他太清楚**軍的手段，也知道陳野惹不起，他不想連累兄弟。
可陳野沒有退。
從小到大，趙宇是唯一一個愿意和家境貧寒、沉默寡言的他做朋友的人。別人嘲諷他穿破爛、吃不起零食的時候，只有趙宇護著他，給他抄筆記、分他飯菜。
兄弟，從來不是嘴上說說。
別人欺負他可以忍，欺負自己兄弟，不能忍。
**軍看著油鹽不進的陳野，嘴角的笑意徹底收斂，眼神變得陰狠：“陳野，我給你臉了是吧？三中誰不知道，老子想欺負誰，就欺負誰。你一個窮鬼，也敢跟我講道理？”
他邁步往前走，一步步逼近陳野，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怎么？你想替他出頭？那我今天就連你一起收拾。”
陳野微微抬眼，目光平靜地對上他囂張的視線：“你可以試試。”
少年的眼神太穩了，穩得讓**軍心里莫名一慌。
他橫行校園這么久，見過怕他的、討好他的、求饒他的，唯獨沒見過陳野這樣的。
明明看起來瘦弱普通，眼神里卻沒有半分膽怯，只有冰冷的底線。
“行，夠硬氣。”**軍咬牙冷笑，“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放學別走，校門口等著！”
撂下一句狠話，**軍狠狠瞪了兩人一眼，帶著跟班憤憤坐了回去。
教室里重新恢復安靜，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陳野和趙宇。
在他們眼里，今晚校門口，陳野免不了一頓狠揍。
陳野緩緩坐下，低頭幫趙宇撿起散落的書本，擦掉作業本上的墨水，輕聲道：“別怕，有我。”
趙宇看著他，滿臉愧疚：“野子，對不起，連累你了……**軍肯定不會放過我們的。”
“沒事。”陳野淡淡開口，“躲一次，躲不了一輩子，他欺負我們不是一天兩天了。”
就在這時，教室后門，兩個男生快步走了進來。
一個身材極其魁梧，皮膚黝黑，胳膊比普通人小腿還粗，滿臉憨厚，眼神卻很兇，正是李虎。
另一個身形中等，眉眼圓滑，嘴角帶笑，一臉機靈，是孫磊。
兩人是陳野另外兩個最好的兄弟。
李虎剛打完球，滿頭大汗，一進門就察覺到教室氣氛不對，大步走到后排，甕聲甕氣地問：“野子，怎么了？我剛在球場看見**軍那孫子瞪你。”
孫磊也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出事了？”
趙宇低聲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聽完之后，李虎瞬間炸了，攥緊拳頭，骨節咔咔作響：“**！這***又找事！放學不用你扛著，我去**！”
李虎從小力氣大，打架不要命，是四人里最能打的，只是頭腦簡單，凡事只靠蠻力。
孫磊連忙拉住他，眉頭微皺：“別沖動，**軍人多，放學校門口他肯定埋伏了人，硬拼我們吃虧。”
孫磊心思細、腦子活，最懂權衡利弊。
四人圍在一桌，氣氛沉靜。
陳野抬眼，看著身邊三個并肩多年的兄弟，眼底閃過一絲暖意。
清貧的少年時代，一無所有，唯有兄弟相伴。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堅定：“不用怕。今晚放學，我們四個一起走。他要找事，我們接著。從今天起，誰也別想再欺負我們。”
八十年代末的少年，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有最簡單的并肩同行。
窗外的老楊樹沙沙作響，燥熱的晚風穿過窗戶，吹起少年額前的碎發。
沒人知道，這場普通的校園沖突，會徹底改寫一個寒門少年的一生。
風起于青萍之末，梟雄起于市井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