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剪刀下去的時候，我繡了三個月的金鳳凰，翅膀斷了。
剪刀是我女兒林薇從我手里搶過去的。
她搶的時候，我正在給鳳凰的最后一只眼睛收針。
還有三針就好了。
"咔嚓"一聲。
金線從繡繃上滑落。鳳凰的右翅塌了一角，像被人活生生折斷了骨頭。
林薇還保持著握剪刀的姿勢，胸口起伏著，眼睛瞪得溜圓，像要噴出火來。
"你煩不煩啊！"
她的聲音尖得能刺穿耳膜。
"這件嫁衣明天就送過去了，你還在磨蹭什么！"
她把剪刀往臺面上一扔，金屬碰金屬，聲音刺耳。
我扶著工作臺慢慢站穩，手指在發抖。
沒叫出聲。
我沒看她，低頭看繡繃上的鳳凰。
那只鳳凰我繡了三個月。
九十多個大夜，一針一線。
現在它趴在繡繃上，右翅斷了，眼睛還差三針沒繡完。
只剩一個殘缺的身子。
林薇踩著高跟鞋走過來，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噠，噠，噠。
"我都說了多少遍了，鳳凰的眼珠要最后繡，先繡翅膀再繡尾巴。你非要按你那個老法子來，萬一趕不上交期怎么辦？"
她扯了扯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西裝外套，動作很大，很用力。
好像那上面真的沾了什么臟東西。
"沈家明天一早就要看貨，你現在把鳳凰搞成這樣，拿什么交差？"
我張了張嘴。
想說這只鳳凰用的是蘇繡里的平針繡，斷了就沒法接。
想說眼睛差的那三針是最關鍵的收尾，收不好整只鳳凰就廢了。
想說這件嫁衣我一針一線繡了三個月，你憑什么一剪刀就毀了。
但我什么都沒說。
因為我一開口，她就會說"你懂什么"。
我彎下腰，把地上的碎線頭一根一根撿起來。
金線很細，落在地上幾乎看不見。
我撿得很慢。
一根，兩片，三根。
"媽你能不能快點？"
林薇又走近了一步。
"趕緊把線頭收拾了，我去找面料商補貨。你今晚加班把鳳凰補好，明天一早我來取。"
"補不了。"
我說。
林薇愣了一下。
"什么？"
"金線的平針繡，斷了就沒法接。"
我蹲在地上，沒有抬頭。
"接上去會有接頭，顏色會深一塊。放在領口那個位置，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就想辦法讓它看不出來！"
林薇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度。
"你是做了一輩子蘇繡的人，這點問題都解決不了？"
我抬起頭看她。
她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
這個表情我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只要我沒滿足她的要求，她就是這個表情。
"那就重繡一只。"
我說。
"重繡？你知道一只鳳凰要繡多久？"
"三天。"
"三天？！沈家明天就要看貨！三天后行業大秀都過了！"
林薇在我面前走來走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噠噠噠，噠噠噠。
我站起來，把碎線頭攥在手心。
"那你為什么要剪？"
林薇的腳步停了。
"什么？"
"我問你，為什么要剪。"
我看著她的眼睛。
"鳳凰還差三針就繡完了。你一剪刀下去，三個月的心血全廢了。你為什么？"
林薇的嘴動了動。
然后她笑了。
那種笑不是高興的笑，是覺得可笑的笑。
"因為我不想讓你繡完。"
她說。
"這件嫁衣是沈家訂的，領口要繡沈曼的名字。你要是繡完了，到時候署誰的名？你的？還是我的？"
我看著她。
"所以你是故意的。"
"我是為了大局。"
林薇抱起胳膊。
"媽，你聽我說。這件嫁衣署的是我的名字，我代表的是整個工作室。如果你繡得比我好，客戶以后只認你，不認我，那我這個工作室還開不開？"
她的邏輯很清晰。
清晰到我沒法反駁。
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她的手藝確實不如我。
但她不想讓人知道這一點。
所以她寧可把鳳凰剪斷，也不讓我繡完。
"行了媽，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林薇轉過身。
"你就是個繡花的，把活干好就行了。設計是我的，品牌是我的，客戶也是我的。你出力，我出名，這不挺公平嗎？"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領口那個名字我已經讓小曼繡上去了。沈曼。你別碰那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