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今年八月末的一趟長途夜班大巴，它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車廂里悶熱難當，混雜著劣質皮座椅的酸臭味、方便面的油膩氣息，以及車尾廁所飄來的刺鼻騷味。我靠在前排售票臺的窗口邊，拿著乘客名單一個一個對票根，汗水順著脖子往領口里淌。
"別動！老實點！"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從后門擠上來，拽著一個瘦小的姑娘，身后跟著個燙卷發的中年女人。
姑娘大約十七八歲，頭發像枯草一樣亂糟糟貼在臉上，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口子。她低著頭，雙手被壯漢死死攥住手腕，骨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本能地多看了一眼。
姑娘像是感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頭，一雙眼睛直勾勾盯住我。那眼神里沒有求救，也沒有哀怨，像一把鈍了的刀，一下一下往我心口上磨。
我手里的票根掉在地上。
"看什么看！"壯漢扭過頭沖我吼了一嗓子，把姑娘拖著往后排走。
卷發女人路過售票臺時沖我笑了笑，聲音輕飄飄的："我妹妹，腦子有毛病，別害怕。"
他們在倒數第三排坐下。壯漢靠窗，姑娘被擠在中間，卷發女人坐在外側，三個人把那排座位占得嚴嚴實實。
我彎腰撿起票根，手指頭有點發麻。
大巴發動，駛出車站，車燈照著灰撲撲的國道往前推進。車上一共十九個乘客，我在名單上把最后三個名字打了勾。壯漢登記的名字叫周大壯，和姑**關系那一欄寫的是"兄妹"。
可他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大巴開了大約四十分鐘，車廂里的人陸續安靜下來，有的靠著椅背打盹，有的戴上耳機閉眼。我正準備把售票窗口的簾子拉上，后排突然傳來一陣干嘔的聲音。
姑娘趴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吐得渾身發抖，酸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全滴在過道的地板上。
壯漢一巴掌拍在她后腦勺上："又吐！出門之前不是喂過你藥了嗎！"
"大壯，小聲點。"卷發女人壓低嗓門，四下里張望了一眼。
壯漢收了手，但嘴里還在罵："一天到晚就知道給老子找麻煩。"
姑娘被那一巴掌拍得臉埋進座椅縫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吐還是在哭。
旁邊座位上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嬸探過頭看了看，又縮回去了。前排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小伙子回頭瞄了一眼，嘴唇動了動，什么都沒說。
我站在售票臺后面，盯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姑娘，手不自覺地去夠抽屜。
抽屜里有一盒暈車藥，上個月清理售票臺翻出來的，包裝皮都發黃了，生產日期印得模糊，勉強能看出過期了至少三年。我當時嫌扔了可惜，就一直擱在抽屜角落。
我把那板藥從鋁箔里摳出一顆，攥在手心，沿著過道往后走。
壯漢看見我過來，眼睛一豎："干嘛？"
"暈車藥。"我把藥片攤在掌心給他看，"她吐得太厲害了，吃一顆能緩解。"
"不用。"壯漢一口回絕。
"吃吧。"卷發女人拍了拍壯漢的胳膊，沖我點點頭，"讓她吃，省得一路吐個沒完。"
壯漢哼了一聲，沒再攔。
我彎下腰，把藥片遞到姑娘面前。
她慢慢抬起臉。近距離看，她的臉比我剛才遠遠看到的更觸目。左邊顴骨上有一塊淤青，嘴角的傷疤還沒完全結痂，眼窩深深凹下去，像好幾天沒睡過覺。
她看了看我手心里的藥片，又看了看我的臉。
然后她伸出手，把藥片拿走了。
指尖碰到我掌心的那一刻，她的食指在我手心快速劃了一下。
很短，很輕，但絕不是無意識的觸碰。
我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把藥片塞進嘴里干咽了下去。
"謝謝。"她說。
聲音很小，像是從嗓子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兩個字。
我直起腰，正要往回走，她忽然又開口了。
"你住哪邊的？"
"什么？"我沒聽明白。
壯漢回頭瞪她："閉嘴。"
姑娘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眼神卻一直追著我，一直追到我走回售票臺坐下來。
我拉上窗簾，靠在椅背上，總覺得她最后那個問題問得奇怪。大巴上問乘客住哪的，應該是我才對，什么時候輪到乘客來問售票員了。
窗外黑漆漆一片，國道兩邊連路燈都沒有。
大巴的柴油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