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一天------------------------------------------"這個人，我不放心。"，投影上還掛著湯平做的第三季度銷售匯總表。會議室里十幾個人，目光先落在表上，又順著王總的視線落到最后一排。湯平手里握著馬克筆，筆帽剛擰開一半。他抬起眼，沒有問哪里不放心。王總用指節敲了敲桌面。"做事太慢，什么都要查兩遍。公司現在要的是效率，不是讓你在一個數字上磨半天。"。趙強端起紙杯喝水，張麗在本子上劃了一筆。斜前方的何小遠回頭看了一眼，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發現。湯平把馬克筆蓋好，放回桌上。投影里的報表是他昨天交的版本。每一項數字后面都有來源，財務口徑也對得上。今天上午王總把文件拿走，說要親自調整展示效果。現在會議還沒散，湯平已經看見兩處數字被改過：同一筆回款被拆進兩個統計周期，滯后項目則從本季度移到了下一季度。。月底對賬時，也會多出一個誰都解釋不清的窟窿。王總翻到下一頁，沒再提他。那句話像會議材料里一句無關緊要的備注，說完就過去了。散會后，湯平抱起電腦往外走。何小遠追到門邊，聲音壓得很低："湯哥，那份表不是你昨天做的那個嗎？""是。""數字好像變了。"。何小遠立刻閉嘴。他才來公司兩個月，還沒學會什么時候該裝作看不見。湯平說："你下午的客戶名單做完了嗎？""還差一點。""先做那個。"，回了工位。下午五點四十，王總把修改后的報表發給湯平，郵件里只有一句話：今晚整理好，明早九點前給財務。附件打開后，紅色改動比會議上看到的更多。銷售額被抬高了八個百分點，兩筆未確認回款被標成已到賬，還有一個終止項目被移出了統計范圍。湯平把原版和修改版并排放在屏幕上，逐項核對。六點二十分，王總穿上外套從辦公室出來，經過湯平身邊時停了一下。"報表別再磨了，明早財務要。"："按今天的紅字版本提交？"王總看了他兩秒。"怎么做表還要我教你？數字要準確，展示也要好看。你自己處理。"，他拍了拍湯平的椅背，走了。走廊里的電梯響了一聲。沒過多久，市場部的人也陸續離開。趙強最后過來轉了一圈，看見湯平桌上的兩個版本，笑著說："王總器重你，才讓你多把一遍關。換別人還沒這個機會。"湯平嗯了一聲，鼠標點開下一處差異。趙強沒等到別的話，拎著包走了。七點二十分，格子間里還亮著五盞燈。八點過后，只剩兩盞。財務的人走之前來問過一次，湯平說還在核。對方看見屏幕上的紅字，沒多問，只說最晚明早八點半要收到。
快九點時，何小遠背著包站到湯平旁邊。
"你還沒走？"
"快了。"
"今天會上那句話，你別往心里去。"何小遠說完，又覺得自己這句話沒什么用，站在那里有點尷尬，"要不我幫你對？"
湯平把旁邊一份客戶名單推給他。
"你這里漏了兩個電話。回去前補上，別明天被點名。"
何小遠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果然在最后一頁找到兩個空格。他趕緊坐回去補完，臨走前又看了湯平一眼。
"湯哥，你也早點回。"
"嗯。"
九點整，物業關了空調。格子間慢慢冷下來，頭頂那根壞了兩周的燈管仍在閃。湯平把外套搭在腿上，重新檢查兩份表。他沒有照著紅字直接提交，也沒有把所有修改全部改回去。他先按財務真實口徑做了一份正式版，再把展示口徑單獨列成附頁，所有未到賬、待確認和終止項目都保留原狀態。十點四十七分，正式版只剩最后一列。湯平敲下一個求和公式，右手掌心忽然熱了起來。
溫度先從掌根往上走，經過指節，最后停在指尖。沒有疼，也沒有紅，像剛握過一只裝滿熱水的杯子。可桌上的水早就涼了。他把手貼在桌沿的金屬邊框上。金屬很冷，掌心的熱意卻沒有退，反而順著手腕往上爬了一小段。湯平看了幾秒，活動了一下手指。大概是加班太久。他把手放回鍵盤，補完最后一列。保存時，手機在桌上亮了。屏幕中央多出一塊灰**面，直接壓住了原來的桌面。沒有軟件標志，沒有關閉按鈕，只有一行歪斜的白色字符。每個字都像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明明有筆畫，卻一個也認不清。
湯平按了返回鍵。沒反應。他鎖屏，再亮屏。灰**面仍在。長按電源鍵重啟后，開機動畫剛結束，那塊灰色又浮了出來。位置、大小、顏色都沒變，只是最左邊那個模糊的字形，比剛才端正了一點。掌心還在發熱。湯平盯了三秒，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放在桌邊。他給財務發出真實口徑的報表，附上展示頁和一句說明：待確認回款未計入到賬金額，終止項目保留原狀態。
郵件發送成功，時間是十一點零九分。電腦屏幕暗下去以后，辦公室只剩走廊透進來的光。湯平拿起手機準備離開，屏幕隔著掌心又亮了一次。那一行白字還在。而最左邊那個字，又清楚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