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筋穿透胸膛的那一刻------------------------------------------，是十七樓的風(fēng)。，但十七樓的風(fēng)不小，裹著水泥灰和鐵銹味，從腳手架的縫隙里灌進來，吹得人衣服獵獵作響。他蹲在腳手架上，手里攥著一根鋼筋，正往模板里塞。汗水從安全帽的邊沿淌下來，糊了眼睛，他抬手用胳膊蹭了一把，手背上的灰蹭了一臉。“李成慶！你那邊好了沒有！”工頭老劉在下面扯著嗓子喊。“快了快了！”他應(yīng)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加快了幾分。。三流大學(xué)歷史系畢業(yè)，畢業(yè)證拿了大半年，投了不知道多少份簡歷，不是石沉大海就是“您的條件很優(yōu)秀但我們暫時不招人”。后來他就不投了，跟著老鄉(xiāng)來了工地。一天三百，包吃住，累是累了點，但能攢下錢。。**走得早，**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供他讀完大學(xué)，頭發(fā)都白完了。李成慶有時候半夜躺在工棚里想，他這輩子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工地搬磚，攢錢，回老家蓋個房，娶個媳婦，生個娃，把這個循環(huán)繼續(xù)下去。？歷史系能當(dāng)飯吃？他早就不想這個了。，站起身，準(zhǔn)備往下層走。腳踩在腳手架上，木板發(fā)出一聲讓人心里發(fā)毛的“嘎吱”聲。他沒太在意——這工地的腳手架三天兩頭出毛病，大家早都習(xí)慣了。。，是“咔嚓”一聲，干脆利落地從中間斷成了兩截。李成慶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就像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從十七樓推了出去。風(fēng)聲在耳邊尖嘯，天空在他眼前瘋狂地旋轉(zhuǎn)，灰蒙蒙的天、生銹的腳手架、遠處吊車的輪廓，所有東西都攪在一起，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是灰蒙蒙的天。，不是“我死了我媽怎么辦”，而是一個荒唐的、不合時宜的、帶著濃烈自嘲意味的想法——“**，歷史系畢業(yè)的果然不適合上工地。”、撕裂般的疼痛，然后就是無邊的黑暗。
黑暗持續(xù)了很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永遠。李成慶分不清，因為他已經(jīng)沒有意識去分辨了。
再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有人在哭，哭聲很遠又很近，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那哭聲尖細，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絕望和凄厲，像刀子一樣往他的腦子里扎。
然后是光。一開始是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然后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刺眼。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屋子。不，說“屋子”都算抬舉了——這是一個窩棚，土墻，茅草頂，墻面上裂了好幾道縫，風(fēng)從縫里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發(fā)霉的泥土味。屋里沒什么像樣的家具，一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幾個粗陶碗，墻角堆著一把磨得發(fā)亮的鐮刀和一把鋤頭。唯一的光源是一盞油燈，火苗在穿堂風(fēng)里搖搖欲墜，把整個屋子的影子晃得東倒西歪。
一個穿著粗布**的中年婦人跪在他身邊，頭發(fā)散亂，臉色蠟黃，臉上的淚水和灰塵攪在一起，沖出了兩道白痕。她的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在發(fā)抖。
“慶兒！慶兒你醒了！”婦人一把摟住他，哭得渾身都在顫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昏了兩天了，娘還以為你……還以為你……”
李成慶僵硬地被她抱著，一動不動。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但運轉(zhuǎn)的結(jié)果讓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大概是壞了。
不對。這不對。
他記得自己從腳手架上摔了下去，十七樓，鋼筋水泥地，那種高度摔下去，不可能活下來。就算活下來，也應(yīng)該在醫(yī)院里，渾身插滿管子，而不是在這個——這個窩棚里，被一個穿著古代衣服的女人抱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輕的手。粗糙，滿是老繭，指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黑泥。但完好無損，沒有骨折，沒有擦傷，甚至沒有一點淤青。
不是他的手。他上輩子的手雖然也糙，但沒那么糙，而且他右手中指上有一個小時候被門夾出來的疤，這只手上沒有。
他艱難地張了張嘴，想說話，嗓子里像塞了一團干棉花，只發(fā)出一個沙啞的、含混的音節(jié)。
“水……水！”婦人手忙腳亂地從桌上端來一個粗陶碗，把他扶起來，湊到他嘴邊。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泥土的腥味，但李成慶顧不了那么多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才覺得嗓子舒服了一些。
“娘。”他試探著叫了一聲。這個字叫得很別扭，但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叫“娘”是最安全的反應(yīng)。
婦人又哭了，這回是喜極而泣，一邊哭一邊摸他的臉：“我的慶兒，你嚇?biāo)滥锪耍銉商鞗]醒過來，娘以為你也要跟你爹去了……”
李成慶聽著她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腦子里記。
口音是蜀地方言，具體來說是川西一帶的口音，和他上大學(xué)時四川室友的口音有七八分像。詞匯和語法上有些古舊的味道，但大體能聽懂。婦人的話里提到了“你爹”，用的是過去式——“跟你爹去了”——說明這具身體的父親已經(jīng)死了。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但他不能問得太明顯，一個“昏迷兩天剛醒來”的兒子，不會突然問“娘，現(xiàn)在是哪一年”這種話。
“娘，”他虛弱地說，“我……我頭疼得厲害，好多事都記不太清了。我昏了多久來著？”
婦人的眼淚又下來了：“兩天了，兩天了！你那天去山上砍柴，回來的路上摔了一跤，腦袋磕在石頭上，流了好多血……村里孫大娘說你是撞了邪，給你灌了符水也不見好，娘以為你不行了……老天爺開眼啊……”
摔了一跤。磕在石頭上。這大概就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死亡的原因。而他的靈魂，在某個時間點，占據(jù)了這具剛剛死去的軀殼。
穿越。
他是學(xué)歷史的，穿越小說沒少看，但也僅限于沒少看。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可事實就擺在眼前，他不信也得信。
婦人——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娘”了——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么，李成慶卻已經(jīng)聽不進去了。他閉上眼睛，讓那些在課堂上背過無數(shù)遍的中國通史、斷代史、史料選讀，像過電影一樣在腦子里飛速翻頁。
土墻，茅草，粗陶碗，木犁。婦人的蜀地方言。“娘”這個稱呼在唐代以后的發(fā)音變化。還有，這個窩棚里沒有一件鐵器——除了那把鐮刀，連鍋都是陶的。
唐末，或者更晚。
軍閥割據(jù)，天下大亂。蜀地，川西，一個父親已死、家徒四壁的農(nóng)戶。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這個時代的幾個可能的區(qū)間過了一遍，然后做出了一個決定：在搞清楚具體是哪一年之前，他先得活下去。
活下去，這個念頭像一根釘子一樣扎進他的腦子里。上輩子他沒活明白，這輩子，既然老天爺給了他第二次機會，他怎么著也得活出個人樣來。
“娘，”他睜開眼，聲音還是虛的，但比剛才穩(wěn)了不少，“家里……還有吃的嗎？”
婦人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眼淚又開始往下掉。她別過臉去，不讓李成慶看到她的表情，但李成慶已經(jīng)看到了。
那個表情他上輩子見過太多次了——**接到****通知時的表情。
不是傷心，是絕望。
徹底的、沒有一絲光亮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