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第三天，應上級安排，身為勞動監察大隊的我去工業區暗訪用工情況。
還沒走進廠房，就聽見里面機器轟鳴，幾百號工人埋頭苦干，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
不是法定假期嗎？怎么還在開工？
我剛走到車間門口，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沖過來踹了我一腳。
"***磨蹭什么！遲到二十分鐘，今天工資全扣！"
"我不是你們工人——"
"不是工人你進廠干嘛？偷東西的吧！信不信我直接報警抓你！"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把工作證從兜里掏出來。
"不用你報警。"
"我自己帶了人來。"
# 沒人怕你
他看了一眼我的工作證，沒害怕，反而笑出了聲。
"勞動監察？"
馬彪把工作證翻過來，用指甲彈了兩下封皮。
"就你們那個破單位？"
他彈的時候指甲刮過塑封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伸手去拿。
他故意沒松。
工作證懸在我們之間，像一場拔河。
我沒使勁拽，就那么看著他。
他先松了手。
證件往下墜的一瞬間，我另一只手接住了。
"我們錢總和你們方科長上周還一桌喝酒呢。"
馬彪叉著腰，往前邁了半步。
"你來查什么查？"
我把工作證揣回口袋。
"匿名舉報，例行檢查。"
"舉報？"
他像聽了個笑話。
"誰舉報的？你讓他出來當面說。"
"匿名的意思是沒有名字，馬主管。"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
我身高一米六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沖鋒衣，背一個帆布包。
在他眼里大概和剛畢業來實習的大學生沒什么區別。
"你說你帶了人來？"
他往我身后看。
空的。
"人呢？"
我沒回答。
他嗤了一聲。
"行吧，該看的讓你看，不該看的別瞎轉。"
"走吧走吧，趕緊看完趕緊走。"
他轉身往車間方向走，腳步又重又快，像故意讓我追著跑。
我沒追。
按自己的速度走。
腰上被他之前踹過的地方還在痛，一陣一陣的，每邁一步都扯著那塊淤青。
我右手不動聲色地摸了一下衣領上的別針。
金屬邊緣硌著指腹。
沒松。
車間的門一推開，噪音兜頭澆下來。
沖壓機、切割機、液壓機，十幾臺大型設備同時運轉，聲音疊在一起，像站在鐵軌上被火車貼著耳朵碾過。
鐵銹和機油的氣味混在一起，黏在鼻腔里，吸一口嗓子就發緊。
一百多號工人埋頭在流水線上。
沒人戴護目鏡。
沒人穿防塵口罩。
三臺沖壓機的安全防護擋板被拆掉了，操作位完***在外。
我目光掃過去，在其中一臺操作位旁邊停住。
鐵板上有一片暗紅色的干涸痕跡。
有人擦過，但沒擦干凈。
我掏出備用手機，對準那塊鐵板拍了一張。
馬彪一步擋到我面前。
"干嘛呢？"
"拍照取證。"
"商業機密，不許拍。"
我繞開他，往車間深處走。
角落里蹲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工人。
他只用一只手在擰螺絲。
右手纏著臟繃帶，繃帶上滲出褐色的血漬，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疊了好幾層顏色。
我在他面前蹲下來。
"大叔，手怎么受的傷？"
他猛抬頭。
那個眼神我見過。
被踩過太多次的人才有的那種，分不清是怕還是認命。
他嘴唇動了一下。
旁邊一個年輕小工立刻拉住他胳膊。
"老趙別多嘴！"
老趙低下頭，一句話也不說了。
手里的扳手還在擰，右手繃帶蹭到螺絲，滲出新的血。
我站起來，繼續往里走。
車間最里面的角落，一個瘦小的女孩在操作一臺液壓機。
機器比她高出兩個頭，操作桿比她手腕還粗。
她雙手握住桿往下壓的時候，整個身體都要掛上去才夠重量。
我走過去。
"你多大了？"
她不敢看我，眼睛盯著機器。
馬彪從***嘴。
"十八，證件齊全。你要查讓你們科長來查，少**在這兒唧唧歪歪。"
我蹲下來，平視她的臉。
蠟黃。太陽穴凹進去一塊。嘴唇上起了一層干皮。
這不是十八歲的臉。
"你叫什么名字？"
她嘴唇哆嗦了幾下。
聲音像蚊子。
"周小月。"
說完眼眶一下紅了，又飛快低下頭，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