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給婆婆王秀蘭翻完身上好藥，趙剛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婉婉，下周六我跟美玲領證，媽你先接著看，等安排好了再說。"
手里的棉球還攥著，碘伏順著指縫往下淌。膝蓋一酸，整個人順著護理床沿滑坐到了地上。
兩年，七百多天，翻身擦洗喂飯換尿墊清褥瘡，全是一個人扛的。三個月前離婚證蓋了鋼印，他一天沒等就要娶新人。
婆婆歪在護理床上，口水從嘴角洇進枕巾褶皺里。消毒水和尿騷味混在一起，窗戶敞一整天也散不掉。
這個家跟我已經沒有法律關系了。趙剛不這么認為。他覺得我會一直在。今天在，明天在，下周六他跟別的女人拜堂的時候，我也在。
護理床上，王秀蘭的右手食指慢慢彎了彎，不是痙攣，是朝著林婉的方向彎的。
林婉看見了。她伸手握住婆婆那只干枯的手，手背上的皮膚涼得像一層紙。
"趙嬸，沒事。"
王秀蘭的嘴唇嚅了兩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響，聽不出是什么字。
"您別急，我在呢。"
林婉松開手，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骨嘎巴響了一聲。她掏出手機回撥了過去。
"趙剛。"
"嗯？怎么了？"
"你說讓我接著看趙嬸。打算什么時候安排人來接？"
"接什么？"
"接**。你結了婚，你媳婦來了，**總不能讓我一個外人繼續看著吧。"
趙剛那頭沒出聲。隔了幾秒才開口。
"婉婉，你聽我說。美玲她那個人從小在城里長大，沒伺候過病人，讓她一來就上手，做不來。你有經驗，我媽也習慣你了。你再多看一陣子，等她們磨合好了，我慢慢安排。"
"多久？"
"快的話，一兩個月。"
"你三個月前也跟我說一兩個月。"
"上次是我考慮不周，這次保證。"
"她褥瘡又嚴重了，你知不知道？后腰那塊已經到三期了，得每天清創換藥。她吞咽功能也在退化，中午那頓飯喂了四十分鐘，嗆了兩回。你給她請護工了嗎？"
"護工的事我在看了。"
"你看了三個月了。"
趙剛安靜了一瞬。
"婉婉，我知道你辛苦。等領完證我就找人，絕對不拖了。你幫我再撐一撐，行不行？"
林婉沒有回答。她的指甲在掌心那塊老繭上劃了一下。那塊繭是成天翻身翻出來的，正好長在掌心偏下的位置。
"還有一件事，下周六那天你在家待著就行，別去家屬院。"
"我為什么要去。"
"就是提前跟你說一聲。"
電話斷了。林婉把手機擱在窗臺上，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水**的水冰涼，她把臉埋在里面，額頭凍得發疼。
回到護理床前，她打開攪拌機，小米粥、蒸南瓜和一小塊魚被打成了一碗淺**的糊。搖高床頭三十度，用小勺一口一口往婆婆嘴里送。王秀蘭的舌頭控制不住，一半食物從嘴角流出來，林婉拿紗布接著，擦干凈，再喂下一口。
四十分鐘后碗見了底。她放低床頭，換掉濕了的尿墊，把臟的卷起來塞進袋子，洗完手，打開護理日志本，寫下時間和今天的記錄。
日志本快用完了。封面翻卷了角，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字跡。
她翻到最后一頁，筆尖停在空白處。
需要買一本新的。
或者，不需要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林婉的手機鬧鐘響了。
她從客廳的折疊床上坐起來，穿鞋走進隔壁臥室。王秀蘭睡著，呼吸平穩。她彎下腰查看了尿墊，濕了一**，換上新的，順手摸了一下婆婆的額頭，溫度正常。
五點半，第一次翻身。六點，擦洗全身。六點半，打早餐糊，喂飯。七點二十，喂藥三種，降壓的、抗凝的、營養神經的。每種藥碾成粉拌在溫水里，一小口一小口灌進去。
這套流程她做了七百多遍，閉著眼都能做。
八點鐘，她蹲在衛生間里搓婆婆昨晚弄臟的床單，手機靠在洗衣機上外放著。蘇燕的電話進來了。
"出什么事了？你聲音不對。"蘇燕問話從來不繞彎子。
"趙剛昨晚打電話來。"
"又怎么了？"
"下周六跟陳美玲領證。"
對面沒聲了。三秒鐘之后蘇燕的聲音壓低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領證？"
"對。"
"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