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了個什么------------------------------------------，海市的夏天來得格外早。，窗外的梧桐樹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知了一聲接一聲地叫著，叫得人心煩意亂。，手里捏著一支紅筆，面前攤著一沓學生期末試卷。她懷孕六個月了，肚子圓滾滾地頂著桌沿，坐久了腰就酸。她換了個姿勢，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繼續批改。。隔壁的張老師上完課就回家了，臨走時還說了句“小菲你也早點回去，別累著”。她笑著應了，但手里的試卷還有一摞，明天就要交成績，今天必須批完。，打開從家里帶的飯盒，夾起一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灌的，早就涼了，但涼水喝著解暑，她也不在意。“媽，你吃的這個菜太咸了。”。，眼睛瞪得滾圓。……是誰在說話？，門窗都關著，走廊里也沒有腳步聲。“媽，我說你吃的這個菜太咸了，對胎兒不好。”那聲音又響起來了，清清脆脆的，像個幾歲的小姑娘，語氣卻老氣橫秋的，“雖然我現在就是個胎兒，但我也想有個健康的人生起點啊。”，想喊人，又不知道該喊誰。、一寸一寸地移到自己的肚子上。？。
她才懷孕六個月，胎兒還沒發育完全，怎么可能說話？
“媽，你別怕。”那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感，“我是你女兒，我叫郭茗。我能跟你說話是因為……嗯，你就當我比較特殊吧。反正你是我媽，我不會害你的。”
郭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大學老師，受過高等教育，不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但剛才的聲音太真實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不像是幻覺。
“你……真的是我的孩子？”她低聲問，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當然是！”那聲音立刻回答，帶著點小驕傲，“貨真價實，如假包換，你懷了六個多月的親閨女。媽，我跟你說，我能感覺到你的手在發抖，你先深呼吸，喝口水，別激動。”
郭菲下意識地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她確實鎮定了些。
“媽，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產生幻覺了？”那聲音又說，“不是幻覺。我就是你女兒，只是我比別的胎兒多帶了一點……怎么說呢，記憶？靈魂？反正就是多帶了一套人生經驗。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那聲音突然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么。
“媽，你先別想那么多。咱們慢慢來，我不嚇你。你先把手邊的試卷批完，別耽誤工作。等晚上回家了，我再跟你多說幾句。”
郭菲張了張嘴，想說“你現在就在跟我說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把飯盒重新蓋上，放到包里。
她低頭看了一眼試卷，上面的字她一個都看不進去。
“媽，你得正常點。”那聲音帶著笑意，“你現在這個樣子，別人一看就知道你有心事。你先把卷子批完，該干什么干什么。我又跑不了，就在你肚子里呢。”
郭菲苦笑了一下。
這孩子說話的語氣，倒像她才是大人，自己是小孩。
她撿起掉在桌上的紅筆，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試卷上。
奇怪的是，她真的慢慢靜下來了。
紅筆在試卷上劃過一個又一個對勾，偶爾在錯題旁邊寫幾個批注。她做這些事幾乎是本能，不需要太多思考。
而她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肚子里的孩子會說話這件事，她還需要時間來接受。但那孩子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是你女兒。”
“我叫郭茗。”
“我比較特殊。”
一個會說話的胎兒。
這要是說出去，別人怕不是要把她送進精神病院。
但她沒有瘋。她很清醒。清醒得能感覺到肚子里那個小生命在輕輕地動，像是翻了個身，又像是伸了個懶腰。
“媽，你專心批卷子，我不打擾你了。”那聲音打了個哈欠，“我先睡會兒，晚上見。”
郭菲張了張嘴，想叫住那聲音，但那聲音沒有再響起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掌心下微微的起伏。
這孩子……
她搖了搖頭，重新拿起了紅筆。
下午五點，郭菲批完了最后一本試卷，收拾好東西，提著布包走出辦公室。
校園里很安靜，學生們早就放假了，只剩下少數教職工還在上班。夕陽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幾只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
她走到校門口，等公交車的時候，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
“媽，你走慢點，前面有個坑。”
那聲音突然又響起來了，把郭菲嚇了一跳。她腳步一頓，低頭一看，前面水泥地上果然有個拳頭大小的坑洼。她要是按原來的速度走過去，說不定真會崴腳。
“你……你醒了？”她小聲說，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說話還是跟肚子里的孩子說話。
“嗯，睡了一下午。”那聲音聽起來精神不錯，“媽，你今天的***是不是放多了醬油？我在肚子里都覺得咸。”
郭菲嘴角抽了抽。
“你還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吃什么我就嘗到什么味道。”那聲音理直氣壯地說，“所以你以后做飯少放點鹽，對咱倆都好。”
郭菲哭笑不得。
她上了公交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上人不多，她旁邊坐著一個穿工裝褲的中年男人，正打著瞌睡。
“媽，我跟你說，你這段時間要多吃點好的。”那聲音又響起來，壓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你現在一個人吃，兩個人補。你要是吃不好，我出來的時候就不壯實。”
郭菲在心里應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四十分鐘，在“文化巷”站停了下來。郭菲下了車，沿著巷子往里走。
文化巷是一條老巷子，兩邊是老式的磚瓦房，墻根長著青苔，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有幾個小孩在巷口拍皮球，看到她經過，喊了聲“郭老師好”。
郭菲笑著應了，推開23號的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凈。靠墻種著一棵石榴樹，正開著火紅的花。地上鋪著青磚，剛灑過水，濕漉漉的，帶著一股泥土的腥味。
正房的門開著，王建國已經回來了。
“小菲回來了？”王建國從屋里迎出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今天累不累？我給你倒了杯涼茶，放在桌上了，你喝一口。”
郭菲看著他，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男人長得不差。一米七八的個頭，濃眉大眼，穿一件藍色的工裝，看起來精神得很。她當初就是看上他這副皮囊，覺得他是個可靠的人。
“謝謝。”她接過涼茶，沒喝，放在桌上。
“怎么了？不舒服？”王建國關切地問。
“沒事，胃有點不舒服。”郭菲隨口找了個借口。
王建國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身去廚房端菜。
郭菲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
他換了一身衣服。
早上出門的時候穿的是一件灰色中山裝，現在換成了一件白色的短袖。
她湊近聞了聞。
空氣中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
是雪花膏的味道。
不是她的。她從來不用那個牌子的雪花膏。
“媽，你聞到了吧？”肚子里的聲音冷下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寒意，“李秀蘭用的就是這個味道的雪花膏。他下班回來換了衣服，肯定是怕你聞到，但他不知道，雪花膏的味道沒那么容易散。”
郭菲的心猛地一沉。
王建國去見過李秀蘭？
她壓下翻涌的情緒，走進廚房，幫著端菜。晚飯很簡單——一盤炒青菜，一碗雞蛋湯，一碟咸菜。
“今天廠里發了兩斤肉票，明天我去割點肉，給你補補。”王建國笑著說，給她盛了一碗湯。
郭菲扯了扯嘴角：“好。”
她低頭喝湯，味同嚼蠟。
肚子里，那孩子沒有再說話。
但她知道，那孩子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