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晚餐------------------------------------------,特別的冷。,腦子里蹦出來的第一個字。,是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那種。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頭,手指頭能動,但胳膊沉得像灌了鉛。嘴里又干又苦,舌頭貼著上顎,費了好大勁才分開。。,眼珠子轉了好幾圈,才模模糊糊看見頭頂上有個破洞。是屋頂的破洞,露著一小塊天。天上什么都沒有,連顆星星都瞧不見,陰沉沉的像是要壓下來。,慢慢地想起來一些事。。。,有人喊,他被人夾在胳膊底下,顛得五臟六腑都快吐出來。夾著他的人跑得很快,風聲灌進耳朵里,呼呼地響。后來風聲停了,那人倒下了。他好像也跟著倒下了。。。,用手撐著地面,一點點把上半身支起來。地上冰涼,是石頭,磨得手掌生疼。他坐起來以后,才看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就一間正殿,佛像早就沒了,只剩個歪歪斜斜的供桌靠墻立著。墻上的泥皮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頭的土坯,墻角結著蜘蛛網,厚厚的一層,也不知道多少年沒人來過了。地上散著些枯枝敗葉,被風從破門口吹進來的。。門板只剩一扇,歪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
然后他看見了地上躺著的那個人。
就在他旁邊,挨得很近,他坐起來的時候腿還碰到了那人的胳膊。那人的胳膊硬邦邦的,隔著褲腿都能感覺到那種僵。
劉玄清轉頭看過去。
那人側躺著,蜷著身子,臉朝著他這邊。頭發花白,亂糟糟地糊在臉上,看不清長相。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到處都是口子,有幾處還露著皮肉。皮肉是灰白色的,像放了好幾天的豬肉。
他死了。
劉玄清盯著那張被頭發遮住的臉,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是這個人。
是他把自己夾在胳膊底下跑的。跑的時候這人的手一直在抖,喘氣喘得像拉風箱,但夾著他的胳膊一點都沒松。后來他聽見這人悶哼了一聲,好像是后背挨了什么東西。再后來這人跑得更快了,悶著頭不要命地跑。
然后這人就倒在這里了。
劉玄清伸出手,把那人臉上的頭發撥開。
是張老頭的臉。眉毛很粗,鼻子有點歪,額頭上有一道舊疤,看著不像什么好人。眼睛閉著,臉上的褶子很深,像是睡著了一樣。
他不認識這張臉。
但他心里頭忽然堵得慌,像是有塊石頭壓在胸口上,上不去下不來。他張了張嘴,嗓子里發不出聲音。眼睛有點熱,他使勁眨了眨,把那點熱意逼回去。
肚子里頭咕嚕響了一聲。
不是難過的時候。他餓。
餓得前胸貼后背,餓得胃里頭像有只手在抓在撓。劉玄清扶著墻站起來,腿發軟,站不穩,晃了兩下才靠著墻立住。他打量著這個破廟,想找點吃的。
什么都沒有。
供桌是空的,墻角的老鼠洞都是干的。他在廟里轉了一圈,只找到半個破瓦罐,里頭盛著一點雨水,飄著些不知是什么的碎屑。
他端著瓦罐猶豫了一下,還是湊到嘴邊喝了一口。水冰涼,帶著一股土腥味,喝下去肚子里更餓了。
不行。
得出去找東西吃。
他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地上躺著的那個人。想了想,把身上那件外袍脫下來,蓋在那人臉上。
外袍一脫,冷風就往身上灌。他打了個哆嗦,抱了抱胳膊,還是轉身出了廟門。
外頭是個山坡。廟在半山腰上,周圍全是樹,光禿禿的,枝丫黑乎乎的伸向天上。天還是陰沉沉的,分不清是早上還是傍晚。風刮過來,帶著一股山里的寒氣,灌進領口里,骨頭縫都往外冒涼氣。
劉玄清在山坡上找了半個時辰。
什么都沒找到。
這山瘦得可憐,別說野果子,連能吃的草根都沒幾根。他拔了一把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嚼了兩口,又苦又澀,咽都咽不下去,全吐了。
他蹲在一塊石頭上,看著眼前光禿禿的山坡,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跑出來了。
護著他的人拼了命把他送出來,死了。
然后他要**在這荒山野嶺里。
這死法也太憋屈了。
他揉了揉臉,站起來又走。這回他往山下走,走得很慢,腿一直在打晃,走幾步就得扶著樹歇一歇。
走了大概一刻鐘,他看見了一片地。
是塊開在山坳里的荒地,應該是有人種過的,地上還留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田埂。地早就荒了,長滿了野草,但地頭上還立著個歪歪的稻草人,身上掛的破布條在風里飄。
劉玄清盯著那塊荒地,眼睛亮了。
田埂邊上,長著一小片野稻子。稀稀拉拉的,就十幾株,稻穗都癟了,只有最頂上那幾顆還有點發黃。但確實是稻子。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下了山坡,撲到那片野稻子跟前。一把揪住稻穗往下扯,稻葉子割在手上一道口子,他也不管,三下兩下扯了好幾穗,捧在手心里搓。稻殼扎手,搓出來的米粒又小又癟,總共也就一小把。
他把那一小把米塞進嘴里嚼。
米是生的,嚼起來嘎吱嘎吱響,又硬又澀,但嚼久了有一股糧食的甜味。那點甜味從舌尖上化開,順著嗓子眼滑下去,是這幾天他嘗到的最好的味道。
他把剩下的稻穗全扯了,搓了一小捧生米。沒舍得全吃完,揣了半捧在懷里,一邊嚼著米粒一邊往回走。
回到破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摸黑進了廟,在墻角坐下來。嘴里還嚼著最后幾顆米粒,舍不得咽下去,就**,含到米粒泡軟了,化了,才慢慢咽掉。
肚子里有了東西,人稍微有了點力氣。他靠著墻,看著黑暗里那個蓋著他外袍的人形,腦子里又開始轉。
這個人是誰?
為什么要拼了命帶他跑?
那些人為什么要追他們?
他想不起來。
不是那種“想不起來”的想不起來,是腦子**本沒有這些東西。他使勁想,使勁想,腦子里頭像是有層霧,把所有東西都罩住了。他知道霧后面有東西,但怎么撥也撥不開。
他只記得最近的。跑,追,火光,喊聲。再往前,一片空白。
連他自己是誰,叫什么名字,都是剛才蹲在山坡上嚼草根的時候,忽然從腦子里冒出來的三個字。
劉玄清。
對,他叫劉玄清。
但劉玄清是誰?從哪里來?爹娘是誰?以前做過什么?統統不知道。
他把后腦勺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渾身猛地一抖。
腦子里那層霧散了。
不,不是散了。是被什么東西撞開的。
無數畫面、聲音、味道,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往腦子里灌。他看見了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大殿,殿前立著一塊匾,匾上寫著四個大字——“饕餮仙宗”。他看見殿里站著很多人,有的在切菜,有的在顛鍋,火焰從灶膛里噴出來,竄得比人還高。他看見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彎著腰,笑著遞給他一塊點心。點心是桂花味的,甜得發膩。
然后他看見了火。
到處都是火。大殿在燒,匾額從門上掉下來,摔成了兩半。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倒在他面前,胸口上插著一把刀。那個遞給他點心的男人擋在他身前,背對著他,后背上有十幾道血淋淋的口子。
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男人推了他一把,喊了一句什么。他聽不見,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響聲。但他知道男人喊的是什么。
跑。
快跑。
他被人拽著往后拖。拽著他的人頭發花白,眉毛很粗,額頭上有一道舊疤。那人把他夾在胳膊底下,往山里跑。身后是追兵,手里提著刀,刀刃上還在滴血。
畫面斷了。
接著是另一段。不是畫面,是味道。千百種味道同時涌上舌頭,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絞在一起,攪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他的舌頭在發麻,嘴唇在發抖,手指頭不自覺地**地面,指甲縫里嵌滿了泥土。
然后那些味道分開了。
每一種味道都帶著一段記憶。酸的是一碗湯,湯里飄著幾片青菜葉子,有個人坐在對面看著他喝,眼睛里頭是說不清的難過。甜的是一塊糕,咬開以后流出豆沙餡,燙嘴,他一邊吸氣一邊笑。苦的是一碗藥,黑乎乎的,他捏著鼻子灌下去,有人拍著他的背說不苦不苦。辣的是一盤肉,辣得他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但筷子停不下來。咸的是一碟醬,蘸饅頭吃的,咸得齁嗓子,但配著饅頭剛剛好。
每一種味道的背后,都站著一個人。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臉。
但他知道,那些人都不在了。
全都不在了。
劉玄清睜開眼睛。
黑暗里,他的眼睛是干的。沒有哭。那些眼淚在眼眶里轉了一圈,又憋回去了。
他慢慢地站起來,走到那個人跟前,蹲下去,把蓋在臉上的外袍掀開。黑暗里看不清那人的臉,但他記得那張臉了。花白的頭發,很粗的眉毛,歪鼻子,額頭上的舊疤。
是他把自己從火里拽出來的。
是他夾著自己翻了三座山,跑了不知道多少里路,后背中了三箭還在跑。
是他在這里倒下,再也沒起來。
劉玄清伸出手,把那人的頭發理了理,把那張皺巴巴的臉露出來。
然后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地上冰涼,額頭磕在石頭上,生疼。他磕完頭直起身,額頭上沾著灰,他也不擦,就那么跪著,看著那個死去的老頭。
“我不知道你是誰。”他說,嗓子啞得像砂紙刮鐵,“但我記住了你這張臉。”
“等我想起來,等我找到那些人。”
“我替你報仇。”
黑暗里沒人應他。風從破門吹進來,吹得地上的枯葉沙沙響。
劉玄清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半個破瓦罐。罐子里還剩著一點雨水。
他把瓦罐舉起來,對著黑暗里那個人影。
“沒酒,以水代。”
他把水倒在地上。水滲進石縫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然后他自己喝了一口,把剩下的那半捧生米從懷里掏出來,就著水,一顆一顆全嚼了咽了。
吃飽了。
不,沒有飽。這點東西連塞牙縫都不夠。
但他有力氣了。
他蹲在供桌底下縮了一夜。第二天天沒亮,他就醒了。是被餓醒的,肚子里燒得慌,像有把火在烤。
他走出廟門。天剛蒙蒙亮,遠處的山頭染了一層灰白的光。風停了,山里靜得只剩下不知什么鳥在叫,咕咕咕的,一聲接一聲。
他沿著山坡往下走,這回走得更遠。走了快一個時辰,找到了一條小溪。溪水清得見底,水底下有石頭,石頭上趴著青苔。他蹲下去捧水喝,喝了兩口,看見水里頭有東西在動。
是小魚。
手指頭那么長,灰不溜秋的,在石頭縫里鉆來鉆去。
劉玄清盯著那些魚,眼睛里冒光。
他脫了鞋,卷起褲腿,踩進溪水里。水冰涼,冰得腳趾頭都快沒知覺了。他彎著腰,手伸進水里,一動不動地等著。等了很久,一條魚慢悠悠地游過來,挨近了他的手。
他沒抓。
手太慢了,抓不住的。
他換了法子。把上衣脫下來,扎成一個兜,放在下游,然后從上游往下趕魚。趕了兩次,什么都沒撈著。趕第三次的時候,有一條魚慌不擇路地撞進了衣服兜里。
他把衣服提起來,魚在里頭撲騰,甩了他一臉水。
他把魚掏出來,攥在手里,攥得緊緊的。
那條魚還在掙扎,尾巴啪啪地打在他手背上。他看著那條魚,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他想起昨天晚上腦子里涌進來的那些畫面,想起那道桂花味的點心,想起那個遞點心的男人。
那個男人的臉,他看不清。
但他心里有個聲音在說:那個人,是你爹。
他把魚拿到岸上,找了兩塊石頭架在一起,又撿了些枯枝干草。他身上沒有火鐮,沒有火石。
他蹲在地上,拿著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對著另一塊木頭使勁鉆。鉆了很久,手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開始流血。
火星子蹦出來的那一刻,他差點笑出聲。
火著了。
他把魚串在一根樹枝上,架在火上烤。沒有鹽,沒有油,什么都沒有。魚皮烤焦了,魚肉還帶著一股腥味。
但他咬下第一口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
好吃。
太好吃了。
他三兩口把魚啃得只剩下骨頭架子,連魚頭都嚼碎了咽了。然后他坐在溪邊,**手指頭上的油星,看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
太陽出來了。
山頭上的云被染成了一片金黃,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灑在對面的山坡上,照亮了一**。
劉玄清站起來,把剩下的那些生米掏出來看了看。還有一小把,夠再撐一天。
他把米揣回去,往回走。
回到破廟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廟里頭亮堂了不少,他走進去,看見地上那個人還躺在那里,安靜得像塊石頭。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外袍重新蓋好。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人的手上。右手,攥著拳,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他昨天晚上沒注意。
他伸出手,去掰那只攥緊的拳頭。掰不動,手指都僵了。他費了好大勁,一根一根地掰開。
掌心里,攥著一枚玉簡。
玉簡只有手指頭那么長,一指寬,通體碧綠,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
他拿起玉簡,觸手溫潤,不像死人的手那么冰涼。
他把玉簡翻過來。
背面只刻了一個字。
“陳”。
老陳。
他忽然就知道了。這個人姓陳。是饕餮仙宗的膳房執事。是給外門弟子做飯的伙夫。是在那場大火里,把他夾在胳膊底下,跑了三座山,中了三箭,死在這里的人。
他把玉簡攥在手心里,攥得和那個人一樣緊。
“陳伯。”
他叫了一聲。
沒人應。
他把玉簡貼在自己額頭上。一段溫熱的氣息從玉簡里流出來,順著他的眉心鉆進去。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沙啞的,粗聲粗氣的,像是在灶臺前被煙熏了大半輩子。
“小子,能活著打開這玉簡,說明你沒死。挺好。”
“我時間不多了。你聽著。”
“往前走,往南,有個鎮子叫清水鎮。到了鎮上,支個攤,賣面。”
“別問為什么。照做。”
“陳伯給你留了東西,等你賣夠一千碗面,就明白了。”
聲音斷了。
然后是一段功法。
《五味筑基訣》。
玉簡里的光芒漸漸暗下去,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石頭。
劉玄清把玉簡揣進懷里,貼在胸口。冰涼。
他站起來,走到廟門口。
外頭天光大亮,山風獵獵。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南邊,一條土路彎彎曲曲地伸進山里,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頭。
“陳伯。”
“我去賣面。”
他轉身,踏上了那條土路。
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