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她。
她從袖子里遞給我一張薄薄的紙。
“他欠我三回曲錢。”
“上面有他簽的賬。”
我接過來一看。
裴行舟的名字寫得端端正正。
欠銀八兩六錢。
我笑了。
“多謝姑娘。”
霜枝姑娘挑眉。
“我不是幫你。”
“我討債。”
我點頭。
“討債是正事。”
裴硯川聽見這句，朝我看來。
我抱著搟面杖往外走。
剛跨出門，他又叫住我。
“姜姑娘。”
我回頭。
他指了指我的手。
“搟面杖。”
我一愣。
“真扣啊？”
“嗯。”
“可是我娘今晚要搟面。”
“那就讓她換一根。”
我急了。
“那根順手！”
裴硯川看著我。
“闖官員議事之地，扣押兇器。”
“姜姑娘不服，可以去大理寺申訴。”
我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一屋子官服。
我把搟面杖往桌上一放。
“扣就扣。”
“但你得保管好。”
“要是磕壞了，我娘會來找你。”
裴硯川居然點了頭。
“好。”
我氣沖沖出了千味樓。
走到樓下，才發現腿軟。
我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鼻子忽然酸得厲害。
不是因為裴行舟。
是因為我想起今早出門前，我娘還在灶前給他留了一碗牛肉面。
她說：
“行舟愛吃軟爛些的肉，多煮一會兒。”
那碗面還在鍋里。
湯熬了兩個時辰。
肉切得比我的還厚。
原來不值錢的不是那碗面。
是我們這些年真心實意對他的好。
我回到家時，我娘正坐在門口剝蒜。
看見我空著手回來，她第一句話是：
“搟面杖呢？”
“被大理寺少卿扣了。”
她手里的蒜掉了。
“你抓奸抓到衙門去了？”
我坐到小凳上。
“差不多。”
她看我臉色，沒再追問，只把鍋蓋掀開。
“面還熱著。”
我低頭看著那碗給裴行舟留的牛肉面。
熱氣往上冒。
我娘拿筷子要把肉夾給我。
我忽然說：
“娘。”
“親事退了吧。”
我娘手一頓。
她沒問為什么。
只問：
“他欺負你了？”
我搖頭。
“他惡心我了。”
我娘看了我很久，忽然把那碗面端起來，連湯帶肉倒進泔水桶。
“那就退。”
我眼眶一下熱了。
“可是二十兩。”
我娘把空碗往灶臺上一放。
“你爹走前留下過一句話。”
“什么？”
“面可以賣便宜，女兒不能賠進去。”
那天晚上，我和我娘翻出了家里所有銀錢。
銅板一串串拆開，碎銀一塊塊稱。
加起來十二兩三錢。
還差七兩七錢。
我娘說賣掉那只銀鐲。
那是我爹留給她唯一的東西。
我不同意。
我娘罵我：
“我留著鐲子看你受氣？”
我抱著錢匣不撒手。
“我去想辦法。”
“你想什么辦法？”
“討債。”
我把霜枝姑娘給我的賬紙拍在桌上。
“裴行舟欠別人八兩六錢。”
“他既然有錢聽曲，肯定有錢還我。”
我娘看著賬紙，沉默片刻。
“你別拿搟面杖去了。”
“搟面杖沒了。”
我娘放心了。
“那行。”
第二日，我去裴府退親。
我娘陪我去的。
她特意穿了壓箱底的藍布衣裳，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我捧著十二兩三錢銀子，走到裴府門口。
門房一聽我是姜家姑娘，表情很微妙。
“老夫人在堂上等著。”
我跟我娘對視一眼。
看來裴行舟昨夜已經回去告狀了。
堂上坐著裴老夫人。
裴行舟站在旁邊，臉上還帶著委屈。
他看見我，先冷笑：
“姜小滿，你還真敢來。”
我把錢匣放在桌上。
“退親。”
裴老夫人臉色不好看。
“小滿，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從前眼瞎。”
裴行舟怒道：
“你說誰？”
我看著他。
“誰接話說誰。”
裴老夫人重重放下茶盞。
“小滿，姑娘家名聲要緊。”
“你昨日鬧到酒樓，已經夠丟人了。”
“行舟年輕，偶爾出去聽曲，也不是什么大錯。”
“男人總要應酬。”
我娘笑了。
她平日里在面鋪待客溫和，今日卻把背挺得很直。
“老夫人。”
“我家小滿也年輕。”
“她若也出去聽幾個小郎君唱曲，回來罵裴二公子滿身酸書味，您也覺得不是大錯？”
裴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