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與花------------------------------------------“鱷魚”。。在暗區這片廢土上,沒有人會給自己起代號——那是新兵蛋子和中二病才干的事。,不需要什么嚇人的名頭,你只需要讓別人知道你的名字,或者讓別人知道你的槍聲就夠了。“鱷魚”這個代號還是像附骨之疽一樣粘在了他身上,甩不掉,也抹不去。,都從骨子里覺得——這個人就是一條鱷魚。。他貪婪。他瘋狂。。,看起來懶洋洋的,趴在泥水里一動不動,好像對什么都沒有興趣。,它就會立刻開始“死亡翻滾”——咬住獵物,旋轉身體,用巨大的扭力把獵物的肢體撕扯下來。,只要被鱷魚咬住了,就別想全身而退。。平時他看起來懶散得很,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走在路上都像沒睡醒似的,眼睛半睜半閉,嘴里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草莖,好像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跟他沒關系。,一旦他決定動手,他就會變得像另一個人。,他的動作會變得又快又狠又準,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把獵物撕成碎片,哪怕自己也受傷,哪怕自己也流血,他都不會松開嘴。,對方的火力比他猛,裝備比他好,人數比他多,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定了。,****不動,等到了那個特遣隊員松懈的一瞬間,一槍打穿了他的脖子。
后來有人問他是怎么熬過來的,他想了想說:“咬住了就不能松嘴,松了就什么都沒了。”
他跟鱷魚一樣貪婪。
鱷魚什么都吃,魚、鳥、蛇、獸,甚至連腐肉都不放過。
塵沙也是什么都拿,槍、**、狗牌、口糧、藥品、工具,只要能換錢的東西他全都要。
有一次白狼連隊派遣了一支戰術小隊深入山谷地區,目的是回收一份在戰亂中遺留的****。
那份文件據說涉及科倫在戰前對卡莫納礦產資源的評估報告,雖然戰爭已經打完,但那份報告對于白狼連隊在卡莫納的長期布局依然有著重要的參考價值。
白狼連隊派出了六個人,都是精銳,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戰術配合默契。他們從山谷的東側滲透進去,按照事先規劃好的路線,摸到了文件存放的地點,順利取到了東西。
然后他們準備撤離的時候,撞上了塵沙。不是偶遇,是塵沙在等他們。
因為在他們出發之前,黑金國際就已經得到了消息——白狼連隊要去山谷回收一份重要文件。
黑金國際當然不能讓白狼連隊拿到那份東西,所以他們出錢,委托給了“鱷魚”。
委托的內容很簡單:截下那份文件,干掉所有拿走文件的人。
至于報酬,黑金國際開了一個讓塵沙根本無法拒絕的數字。
塵沙一個人,在山谷的出口處,伏擊了那支六人的戰術小隊。他用了三個詭雷、兩個狙擊點位和一次近距離突襲,在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里,把那六個人一個不剩地全部干掉。
有人問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說沒什么,就是等。等他們踩雷,等他們慌,等他們犯錯。
六個人的**躺在山谷出口的碎石路上,身上的裝備完好無損,武器**幾乎沒怎么消耗。
塵沙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把他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部扒了下來——防彈插板、戰術背心、通信器材、夜視儀、武器配件、**、醫療包、口糧、水袋,甚至連他們的戰術靴都沒放過。
六塊白狼連隊的身份牌被他串在一起,掛在背包外面晃來晃去,像個戰利品展覽。
后來有人告訴他,那六個人里有三個是白狼連隊的老兵,在特維拉撤出卡莫納之前就已經在這片土地上打了多年的仗,每一個人手上都沾過不少血。
塵沙聽了之后,只是“哦”了一聲,然后問了一句:“他們的狗牌能賣多少錢?”
他跟鱷魚一樣冷血。
鱷魚的腦子里沒有感情,只有本能。它不會因為獵物的哀鳴而心軟,不會因為血腥味而興奮,不會因為殺戮而有任何情緒波動。
它只是做它該做的事——餓了就吃,吃了就活,活著就繼續。
塵沙也是這樣。今天黑金國際雇傭了他,讓他去干掉白狼連隊的人,他二話不說就去了,干凈利落地完成了任務,拿著報酬走人。
明天白狼連隊那邊有人出價更高,讓他去干掉黑金國際的人,他也是二話不說就去了,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對他而言,雇主是誰不重要,任務內容不重要,殺的是誰更不重要。重要的是價錢。
同樣的槍口,今天對著這伙人,明天對著那伙人,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有人問他,你這樣來回倒,就不怕得罪人嗎?就不怕哪天被兩邊一起追殺嗎?塵沙聽了這話,笑了一下,那種笑容讓人后背發涼。
“暗區里每一個人都在被追殺,”他說,“多幾個少幾個,有什么區別?”
但是。
有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每當塵沙回想起來,總是會感覺煩躁。
不是后悔,不是難過,不是感動,更不是那種狗血的“原來我內心還是一個善良的人”之類的鬼話。就是煩躁。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他渾身不自在的煩躁,像是有一只蚊子在耳邊嗡嗡叫,你揮手趕走了它,但它過一會兒又飛回來了,怎么都打不著,怎么都趕不走。
他不愿意想起那件事,可那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的記憶里,不疼,但就是拔不掉。每次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它就會突然冒出來,讓他心煩意亂好一陣子。
那天在北部山區。
北山地區是卡莫納最北端的一片山地,地勢崎嶇,森林密布,冬天來得早走得晚,一年里有大半年的時間被大雪覆蓋。
南北戰爭期間,這里不是主戰場,因為地形太復雜,大規模部隊根本施展不開。但戰爭結束之后,這里反而成了暗區里最熱鬧的地方之一——因為“林中人”弗雷德就藏在這片深山老林里。
弗雷德的故事在暗區里幾乎人人皆知。那個代號“林中人”的雇傭兵,那個因為部下泄密導致全家被殺害的復仇者,那個脫離了所有體系和規則的幽靈。
他在北山的深山里打了數年的游擊,成為了讓所有勢力都頭疼不已的噩夢。南方軍派過人去清剿他,派了一個連的兵力進山,結果只回來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全被埋在了雪地里。
北方軍也派過人去拉攏他,想把他收編為自己的特種作戰力量,他連回話都沒有,直接把信使的**掛在了山口的大樹上。
特遣隊員們也怕他,不是因為他的槍法有多準——雖然他的槍法確實準得離譜——而是因為他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為錢,不為利,不為了任何特遣隊員能理解的東西而戰。他就是為了殺。殺所有進入他地盤的人,殺所有他覺得該死的人,殺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
一個不被利益驅動的對手,是最可怕的對手。
但那天在北山,事情有點不一樣。
那天大雪紛飛,整個北部山區都被染成了白色。不是那種溫柔的、童話般的雪,而是那種狂暴的、把人往死里吹的風攪雪。雪花不是飄下來的,是橫著飛過來的,像無數把小刀片,刮在臉上生疼。
能見度不到五十米,遠處的山脊線完全消失在了白色的混沌之中,連近處的樹木都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氣溫低到了零下二十幾度,呼氣在口罩上結成冰碴,手指頭如果不戴手套,幾分鐘就會凍得失去知覺。
可是**和**可從未缺席。
這片白茫茫的雪原上,正在上演一場激烈的交火。
交火的雙方,一方是當地的武裝游蕩者,另一方是一隊裝備精良的特遣隊員。而那些游蕩者不是普通人,他們是“林中人”弗雷德的手下。
在暗區里,弗雷德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威懾。他的人不會像其他游蕩者那樣**、勒索、**平民,他們做的事情很奇怪——他們在護送一小股平民轉移。
那些平民大概有二三十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身上穿著破爛的冬衣,背著大包小包的家當,在風雪中艱難地前行。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疲憊,有些人連鞋都沒有了,用破布纏著腳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有幾個孩子被大人抱在懷里,凍得嘴唇發紫,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弗雷德的手下大概有十幾個人,穿著雜亂的服裝,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分散在平民隊伍的前后左右,用身體擋住平民,掩護他們朝山區的深處撤退。
襲擊他們的特遣隊員是黑金國際雇傭的。
委托的內容很簡單:攔截“林中人”勢力的武裝押運。
黑金國際的情報顯示,弗雷德最近在北山深處發現了一個廢棄的**庫,里面存有一批戰前遺留的軍用物資,包括**、***和通訊器材。
黑金國際想要那批物資,但他們不想跟弗雷德正面交鋒——那個瘋子太難對付了。
所以他們換了一個思路:弗雷德的手下在護送一批平民轉移,那批平民要去的地方,大概率就是那個**庫的附近。
只要攔截了這批平民,就有可能逼出弗雷德,或者至少能從那批平民口中問出**庫的位置。
可是這里哪來的武裝?
負責執行任務的特遣小隊長在出發前看過任務簡報,上面寫著“武裝押運”,他以為押運的是軍用物資,遇到的會是全副武裝的敵人。
結果到了現場才發現,所謂的“武裝押運”,押的是一群手無寸鐵的平民。那些弗雷德的手下確實有槍,也確實在還擊,但他們的火力完全不是特遣隊員的對手。
特遣隊員們裝備好,火力猛,戰術素養高,打得那些護送人員節節敗退,只能龜縮在一片房區廢墟里,用殘垣斷壁作為掩護,勉強抵抗。
可委托就是委托,沒有人跟錢過不去。
管他押運的是什么呢。管他有沒有平民呢。黑金國際出的價碼擺在那里,誰完成了任務誰就拿錢,就這么簡單。那些平民的死活,跟他們有什么關系?
在暗區這片廢土上,平民這種東西是最不值錢的,甚至比一發**還不值錢。**至少還能**,平民能干什么?除了消耗糧食和浪費氧氣,他們什么用都沒有。
槍聲在風雪中炸響,像是有人在白色的混沌里打鼓。
幾個特遣隊員從側翼摸了過去,試圖包抄房區廢墟里那些護送人員的最后據點。他們的動作很專業,低姿躍進,交替掩護,充分利用了地形和雪霧的掩護。如果不仔細看,甚至會以為那些在雪地里移動的影子只是風吹出來的錯覺。
房區廢墟里,弗雷德的手下們正在拼死抵抗。
漢森蹲在一堵只剩下半截的磚墻后面,手里的**槍管已經打得發燙,槍口上方的熱氣被冷風一吹就散了。
他的臉上全是灰,眼角處有一道被彈片擦破的口子,血已經凍住了,結成一道暗紅色的冰碴。
他咬著牙,從墻后面探出頭看了一眼,一顆**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飛過去的,他猛地縮了回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漢森一拳砸在磚墻上,碎磚渣子扎進他的指節,他渾然不覺。“這幫**!沒看到還有平民嗎?!”
他看到了那些平民。他們就躲在房區廢墟的最深處,蜷縮在幾個還算完整的房間里,擠在一起取暖。
有幾個孩子已經凍得失去了意識,大人們把所有的衣服都脫下來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只剩下單薄的襯衣,凍得渾身發抖。一個老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昏迷了,沒有人有余力去管他。
一個小女孩縮在墻角,懷里抱著一只臟兮兮的布偶,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聲不吭。
她大概才五六歲,也許更小,在這個年紀,她應該還在家里玩玩具,在父母懷里撒嬌,而不是躲在一片被炮彈炸爛的廢墟里,聽**從頭頂飛過。
大衛蹲在漢森旁邊,他的左臂中了一槍,**穿透了小臂的肌肉,血流了很多,他用一條止血帶死死地勒住了上臂,臉色因為失血而變得蒼白。
但他沒有停下射擊,換了一個彈匣繼續打。
“別**發牢騷了!”大衛的聲音在槍聲中幾乎是在吼,“老大給的任務必須完成!把這些平民送到安全的地方,這是我們接到的命令!***想當逃兵嗎?!”
“我什么時候說要當逃兵了?!”漢森吼了回去,“我**是說這幫特遣隊員是不是瞎了?!看不到這里有平民嗎?!”
布雷茲在另一側的廢墟后面,他的位置最靠前,暴露在敵人火力下的時間最長,但他也是所有人里打得最準的。
他的槍法在弗雷德的手下里是公認最好的,每次點射都能精準地打中目標。可這一回,他面對的敵人不是普通的游蕩者,而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特遣隊員。
他們的移動方式、掩體選擇、射擊節奏,都比他高出一個檔次。
布雷茲打了三個彈匣,只命中了一個人,而且那一下還不是致命傷,那個中彈的特遣隊員被隊友拖到了掩體后面,過了一會兒又站了起來繼續射擊。
“艸!”布雷茲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唾沫在冷風中瞬間凍成了冰碴,“這幫**!我們這里哪來的值錢的東西!他們到底想要什么?!”
沒有人在意布雷茲的問題。在戰場上,你不需要知道敵人想要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敵人想殺你,然后在他殺了你之前先殺了他。
切斯特是這組人里最年輕的,但也是最能打的。他不是卡莫納本地人,據說是在蘇梅克危機之前從國外來到這里的雇傭兵,戰爭爆發后留在了卡莫納,后來被弗雷德收編。
他的戰術素養明顯比其他人高出一截,每次開槍都能命中目標,每一次移動都能避開敵人的火力。
他蹲在一堆碎木頭后面,用精準的單發點射壓制著側翼摸過來的特遣隊員,打一槍換一個位置,絕不在同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兩秒。
“他們越來越近了!”切斯特喊道,聲音冷靜得像在播報天氣預報,“左翼兩個,右翼三個,正面還有一個在架槍!壓制!都給我壓制!”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特遣隊員從側翼的雪堆后面探出了半個身子,手里的***瞄準了切斯特的位置。
切斯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那個特遣隊員的頭就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巨手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他的身體在雪地里旋轉了半圈,然后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濺起一片白色的雪霧。
頭盔的側面多了一個洞,一個很小的、圓圓的、邊緣被燒焦的洞,暗紅色的血從洞口慢慢滲出來,在潔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一枚**。一個人。
漢森的瞳孔猛地縮緊了。他不是沒聽過***的聲音,在卡莫納打了這么多年的仗,什么槍聲他沒聽過?可這一槍不一樣。
這一槍太干凈了,太冷靜了,太精準了。它不是在混亂中胡亂打出去的一槍,而是一個狙擊手在經過了精心計算之后,在最佳時**出的一槍。
**穿過風雪,穿過能見度不到五十米的白色混沌,精準地找到了那個特遣隊員的頭盔和側臉之間那不到兩厘米的縫隙,然后穿了過去。
這不是普通的流彈。
“有狙擊手!”漢森大喊一聲,整個人像彈簧一樣縮到了磚墻后面,把身體的每一寸都藏進了掩體后面,“趴下!都**趴下!”
新兵蛋子——那是大家對他的稱呼,沒有人記得他叫什么名字,也沒有人在意——蹲在漢森旁邊,聽到“狙擊手”三個字的時候,他的大腦好像短路了。
他愣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著那個倒在雪地里的特遣隊員的**,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手在發抖,槍在他的手里像一條活魚一樣扭來扭去,怎么也握不穩。
漢森看到他的樣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新兵蛋子是上個月才加入他們的,一個從南方逃過來的年輕人,才十九歲,一臉的青澀和稚氣。
他沒有任何**經驗,甚至連槍都是加入之后才開始學的。漢森教他打槍的時候,他連靶紙都打不中,**全飛到天上去了。
漢森罵他,他就傻笑,露出一口白牙,說下次一定打好。
下次。還有下次嗎?
“我**叫你趴下!”漢森一把抓住新兵蛋子的衣領,用蠻力把他整個人拽倒在地,然后用自己的身體壓住了他。
新兵蛋子的臉被摁進了雪地里,冰冷的雪灌進了他的領口和袖口,他打了個哆嗦,腦子終于清醒了一點。
他聽到頭頂有什么東西飛過去的聲音,不是**,是比**更快更尖銳的東西——是***的**撕裂空氣時發出的那種獨特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戰場上有句老話,所有當兵的都知道。
新兵怕炮擊,老兵怕狙擊。
炮彈來了你能聽到它飛行的聲音,能根據聲音判斷它大概會落在哪里,能提前找掩體趴下,能做點什么來增加自己活下來的概率。
可狙擊手不一樣。你聽不到他的**,因為你聽到槍聲的時候,**已經在零點幾秒之前打中了你。
你看不到他的人,因為他藏在幾百米外的某個地方,躲在雪堆里、樹叢里、廢墟里,只露出一小截槍管,或者連槍管都不露。
你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在瞄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的下一個目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趴在地上,把臉埋進泥里或者雪里,祈禱他瞄的不是你。
這就是老兵怕狙擊的原因。因為在新兵眼里,戰爭是炮彈、是爆炸、是火光沖天的大場面。
在老兵眼里,戰爭是一個你看不見的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用一桿你看不見的槍,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把你打死。就這么簡單。
又一個特遣隊員從另一側摸了上來。大概是覺得從側翼迂回更安全,大概是覺得狙擊手不可能同時覆蓋所有方向,他彎著腰,踩著深深的積雪,一步步地朝房區廢墟靠近。
他的移動方式很專業,沒有暴露任何明顯的破綻,身體始終保持在低姿,腳步輕盈,槍口始終指向可能出現威脅的方向。
可他忘了一件事——在真正的狙擊手面前,這些所謂的“專業動作”全都是花架子。
你只要動了,只要在開闊地上移動了,哪怕你趴在地上像蟲子一樣蠕動,對狙擊手來說,你都是一個慢得不能再慢的、大得不能再大的靶子。
第二發**。
這一次漢森看清了彈道——不,他沒有看清**本身,沒有人能用肉眼看清飛行的**。他看清的是**擊中目標時的那一瞬間的效果。
那個特遣隊員的頭部猛地向右偏了一下,像是有個什么東西從左邊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腦袋。
然后他整個人就像一麻袋土豆一樣摔進了雪地里,臉朝下,四肢攤開,一動不動。
左腦的位置有一個彈孔,不大,比一枚硬幣大不了多少,但很深,深到可以看到里面的一些東西——那些本不應該被看到的東西。
又是一槍頭。
切斯特在碎木頭堆后面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見過很多狙擊手,在當雇傭兵的那些年里,他見過各個**、各個體系培養出來的狙擊手,見過百步穿楊的神**,見過能在兩千米外命中目標的**。
可他沒見過這樣的——在這種天氣條件下,在這種能見度下,在這么短的時間內,連續兩次命中移動目標,而且全是一槍斃命。
這不是技術問題,這不是裝備問題,這是……這是那個狙擊手已經把射擊這件事變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他不需要計算風速,不需要調整彈道,不需要思考任何東西,他想打哪里,**就飛向哪里,就像你抬起手去拿桌上的杯子一樣自然。
“**!”切斯特咬著牙,聲音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敬畏,“**都不怕,狙擊手就給懟了!”
布雷茲在另一側聽到了切斯特的話,他的后背冒出一層冷汗,但隨即就被零下二十幾度的冷風凍成了冰。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強迫自己的大腦正常運轉。狙擊手在戰場上不是無敵的,他也有弱點——他的視野有限,他的射速有限,他的位置一旦暴露就會被火力覆蓋。
只要他們能確定狙擊手的大概位置,只要他們能組織起有效的壓制火力,那個狙擊手就不敢再輕易開槍。
“大家小心點,”布雷茲壓低了聲音,對著通訊器說,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鎮定,“注意警戒,不要暴露在開闊地上,盡量利用掩體移動。狙擊手的位置應該在……”
他的聲音突然卡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
在遠處的雪地里,在房區廢墟和山脊線之間的那片開闊地上,躺著好幾具**。那些**不是弗雷德的手下,而是來攻擊他們的特遣隊員。
布雷茲不知道總共有多少人參與了這次襲擊,但他能看到的那幾具**,無一例外,全部都是頭部中彈。
一槍頭。每一具都是。
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一面朝下,有的側躺著蜷縮成一團,但他們的頭上都有一個彈孔,都在差不多的位置——左側太陽穴、右側太陽穴、后腦勺、眉心,位置不同,但全都在致命區域,全都在一兩秒之內就能讓人失去所有生命體征的位置。
布雷茲的手開始發抖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從骨子里往外冒的、他說不清是什么東西。不是恐懼,恐懼他能接受。他打過很多仗,見過很多死人,恐懼對他來說就像口渴和饑餓一樣,是戰場上的常態。
這個東西不是恐懼,它比恐懼更深,更冷,更讓人說不出話來。
切斯特也看到了那些**。他的手沒有抖,但他沉默了。他沉默地看著那些躺在雪地里的特遣隊員,看著他們頭上那個圓圓的、邊緣焦黑的彈孔,看著他們身下那一小片被鮮血染紅的雪地。
他的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在說: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能打出這種槍法的人,不是人。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收割。
空氣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風雪還在呼嘯,槍聲卻已經停了。那些來攻擊他們的特遣隊員——那些五分鐘前還在用兇猛火力壓制房區廢墟、打得他們抬不起頭的特遣隊員——現在全部躺在雪地里,一個不剩。
沒有一個人能站起來,沒有一個人能還擊,甚至沒有一個人來得及發出求救信號。
他們就是那樣,一個接一個地,被不知從哪里飛來的**擊中了頭部,然后悄無聲息地倒下去,被風雪掩埋。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也許更久,在這片詭異的安靜里,時間變得很難計算。
然后,有一個人從風雪中走了出來。
他不是從山脊線那邊過來的,也不是從什么隱蔽的狙擊點位摸過來的。他就是那樣,堂而皇之地,旁若無人地,從開闊地上走過來了。
他的身上穿著黑色的作戰服,外面套著一件灰白色的雪地偽裝斗篷,腳下的戰術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里提著一支改裝過的AN-94突擊**,背后背著一桿M24栓動***,腰間掛著****和幾個彈匣袋,戰術背心上塞滿了各種小工具和裝備。
他的步態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出來散步,而不是在一片剛剛發生過激烈交火的戰場上閑庭信步。
他就那樣走過來,完全不在乎還有沒有人朝他開槍,完全不在乎自己暴露在開闊地上會不會成為下一個目標。他走到第一具**旁邊,蹲下來,開始翻找。
搜刮戰利品。
動作熟練得像是做過一萬次。先翻口袋,再解裝備,然后扒下所有能用的東西,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他翻了幾個彈匣出來,看了看,塞進了自己的背包。拆下那個特遣隊員頭盔上的夜視儀支架,掂了掂重量,也收了。
甚至連**手腕上的戰術手表都沒放過,解開表帶,隨手揣進口袋。
漢森、大衛、布雷茲、切斯特,還有那個趴在地上不敢動的新兵蛋子,全都看呆了。他們舉著槍,槍口對準那個在**之間翻找東西的人,但那個人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就好像他們的槍口是空氣,好像他們根本不存在。
布雷茲第一個回過神來,他從磚墻后面探出半個身子,槍口死死地鎖定在那個人的胸口,聲音里帶著一種壓低的、威脅性的顫抖:“你是誰?!”
那個人終于抬起了頭。
他的臉被雪地偽裝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下半張臉——一張年輕的臉,線條硬朗,下巴上有一層短短的胡茬,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眼睛藏在兜帽的陰影里,看不太清楚,但布雷茲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在打量他們,像鱷魚打量水邊的獵物一樣,漫不經心,卻又讓人后背發涼。
他看了布雷茲一眼,然后低下頭,繼續從**身上拆戰術背心的插板袋。那里面裝著防彈插板,一整塊完好的、沒有被**擊穿過的陶瓷插板,在黑市上能賣到好幾千甚至上萬。他拆得很慢,很仔細,生怕弄壞了插板袋的卡扣。
切斯特放下了槍——不是因為他想放下,而是因為他意識到,如果這個人想殺他們,他們早就像地上那些特遣隊員一樣躺在雪地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平靜:“你也是特遣?”
“在不確定周圍還有沒有狙擊手的情況下還敢出來,”那個人頭也不抬地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們也是頭鐵。”
他的語氣里沒有夸獎,沒有諷刺,甚至沒有任何情緒。他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這條路有點長”一樣。
但這個事實本身,讓布雷茲的后背又一次冒出了冷汗。他說的對。如果那個狙擊手還在,如果他們這樣大搖大擺地從掩體后面走出來,他們現在已經是死人了。
可問題是——那個狙擊手就是他。或者他的同伙。或者……布雷茲不敢繼續往下想。
漢森盯著那個人背后那桿M24***,槍托上有一些磨損的痕跡,槍管上纏著偽裝布,瞄準鏡的鏡片在雪地的反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漢森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心里有了一個猜測,但他不敢確定。
“剛剛的狙擊,”漢森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是你?”
那個人終于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抬起頭,兜帽的陰影下露出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深色的眼睛,瞳孔的顏色在暗區的灰白色光線里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里透出來的東西讓漢森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那雙眼睛里沒有惡意,沒有善意,沒有敵意,沒有友好,什么情緒都沒有。就像鱷魚的眼睛,你在里面看不到任何東西,但你知道它能看到你,而且它正在看著你。
那雙眼睛彎了一下,像是一個笑容。不是那種友善的笑容,也不是那種惡意的笑容,而是一種——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形容的笑容。
就是彎了一下,然后那個人說:“看來還是有明白人嘛。”
漢森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M24***,一發入魂的準度,在死人堆里翻找戰利品的從容,還有那雙讓人心里發毛的眼睛——這個人的身份,他心里已經有數了。
在暗區里,關于“鱷魚”的傳說很多,有人說他是個****狂,有人說他是個唯利是圖的雇傭兵,有人說他是某個大國秘密安插在暗區里的特工。
漢森不知道哪個版本是真的,但他現在知道了一件事——那些傳說里有一半可能都是真的,而剩下那一半,可能還低估了他。
切斯特看了看周圍的雪地,那些躺在地上的特遣隊員的**正在被風雪慢慢覆蓋。
他又看了看那些躲在房區廢墟深處的平民,那個縮在墻角抱著布偶的小女孩正透過廢墟的縫隙往外看,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知道在看著什么。
“我們走吧,”切斯特低聲說,把槍收了起來,“任務還沒完成。平民需要轉移,再拖下去,天黑之前到不了安全的地方。”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很小的身影突然從廢墟的縫隙中鉆了出來。
那是一個小女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也許更小,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身上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好幾號的舊棉襖,衣擺拖到了膝蓋下面,袖口卷了好幾道才露出兩只小手。
她的頭發亂糟糟的,臉上臟兮兮的,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暗區這片灰蒙蒙的天空下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她的懷里抱著一只臟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布偶——也許是兔子,也許是熊,也許只是一團被縫**形的破布,但小女孩抱得很緊,好像那是她在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她穿過幾個弗雷德手下的保護,一步一步地朝那個人走去。她走得很慢,因為雪太深了,她的小腿陷在雪里,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但她走得很堅定,方向一點都沒有偏,就是朝著那個人去的。
小女孩的媽媽在廢墟里面發出了尖叫。那是一種只有母親才能發出的聲音,尖銳的、撕裂的、帶著原始恐懼的聲音。
“米拉——!我的米拉——!”
她從廢墟里沖出來,想要抓住她的女兒,但雪太深了,她沒跑幾步就摔倒了,撲在雪地里拼命地朝女兒的方向爬。
布雷茲的心跳在那一刻停跳了半拍。
因為他看到那個人的手動了。
那個人的手從放在膝蓋上的突擊**上抬了起來,手指搭上了握把,槍口的方向微微偏轉,對準了正在朝他走來的小女孩。
這個動作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微,但布雷茲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準備射擊的預備動作。
手指上膛,槍口指向目標,身體微微前傾,重心下移,所有的一切都在零點幾秒之內完成,流暢得像機械的運轉,像一臺被精確校準過的**機器。
布雷茲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他的槍口猛地指向了那個人,手指壓上了扳機,但他沒有開槍。
他不敢開槍。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他知道,在他扣動扳機的那一瞬間,那個人的**會先一步打穿小女孩的頭。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擊中那個人——他的槍法不錯,但和那個能在這種天氣下一槍爆頭的人比起來,他的槍法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你別沖動!”布雷茲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嗓子都破了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哀求,“她只是個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切斯特的槍也舉了起來,但他的手指沒有搭在扳機上。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完全亂了。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殺了那個人?他殺不了。不殺那個人?那個人的槍口正對著一個小女孩。他從來沒有在戰場上遇到過這種情況,他不知道該怎么處理,他的訓練、他的經驗、他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全都失去了作用。
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方式,喊出了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話。
“別開槍!千萬別!”切斯特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在發抖,“求你了!求求你了!”
小女孩沒有停下腳步。
她太小了,小到根本看不懂那些槍口意味著什么,看不懂大人們臉上那些扭曲的表情意味著什么,看不懂那些舉起來的槍、那些顫抖的手指、那些快要從眼眶里蹦出來的眼球意味著什么。
她只是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從風雪中走出來的人,一個站在那里的人,一個和其他人不一樣的人。
她不知道什么是特遣隊員,不知道什么是狙擊手,不知道什么是“鱷魚”,不知道這個人的手上沾著多少人的血。
她只知道,這個人的槍響了之后,那些讓她害怕的聲音就停了,那些讓她害怕的人就倒下了。
他是好人。在她的世界里,好人就是這樣的。
她眨著大大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暗區的灰暗光線里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走到那個人面前,仰起頭看著他,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她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她沒有害怕。
她伸出那只臟兮兮的小手,手心里捏著一朵小花。不知道是從哪里撿來的,也許是從某個廢棄的花園里,也許是從某個被炸毀的溫室里,也許只是風雪從某個遙遠的地方吹來的一朵枯萎的花。
那朵花已經被凍得蔫蔫的了,花瓣卷曲著,顏色褪成了灰白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一朵花。但小女孩把它舉得很高,舉到了那個人的面前,像是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謝謝你,”小女孩說,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沒有被凍住的溪水,“給你小花花。”
空氣凝固了。
風雪還在吹,但所有的一切都好像靜止了。漢森、大衛、布雷茲、切斯特、新兵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人的身上,集中在他那只搭在槍上的手上,集中在他那個微微偏轉的槍口上。
他們屏住了呼吸,心跳聲在耳邊轟隆隆地響,像是在等一把刀的落下,又像是在等一個奇跡的發生。
那個人動了一下。
他的槍口從女孩的方向挪開了。不是猛地甩開,不是像被燙到了一樣扔開,而是慢慢地、緩緩地、像是很費力地從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一樣,一點一點地,把槍口移到了旁邊。
他的手指從扳機上松開了,松得很慢,像是在跟什么東西做斗爭,像是在強迫自己做一件很困難的事。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仰著臉看他的小女孩。
他的呼吸很急促。不是那種劇烈運動之后的急促,而是那種——那種說不上來的急促,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終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空氣。
他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體較勁。他的眼睛終于從兜帽的陰影里露了出來,那雙一直平靜得像死水一樣的眼睛,此刻有了波動。
不是眼淚,不是感動,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輕易被定義的情緒,而是一種——混亂。
像是一面平靜的湖水里被扔進了一塊石頭,波紋一圈一圈地蕩開,把水底下那些被深埋的東西攪了上來,讓水變得渾濁,變得看不清,變得不是它原來的樣子了。
他緩緩地伸出手。
那只手的動作很僵硬,像是被凍住了很久,終于有了溫度才開始慢慢融化。他的手指在發抖,那種細微的、不可控制的震顫從指尖一直傳到手腕,再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后傳遍了他的整個身體。
他伸出手,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像是在接近一個隨時會碎裂的泡沫,像是不敢用力,像是不敢發出聲音,像是在做一件他從來沒有做過、也不知道怎么做的事。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朵小花。
花瓣的觸感是冷的,軟的,脆弱的,稍微一用力就會碎掉。他的手在碰到花瓣的那一瞬間,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像是有什么東西從花瓣上傳到了他的指尖,然后沿著他的手臂一路向上,鉆進了他的胸口,在那里狠狠地擰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頓了一瞬,然后他的手繼續伸過去,輕輕地、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一樣,把小女孩手里的那朵小花接了過來。
握在手心里。小心翼翼的。
空氣里有什么東西碎了。沒有人聽到聲音,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像是有一層厚厚的冰,在一個誰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裂開了一道縫。
小女孩的肚子忽然叫了起來。
咕嚕嚕——在這個已經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空間里,那聲音顯得格外突兀,像是一記悶雷,把所有人從某種恍惚的狀態中震了回來。
小女孩的臉紅了一下,她低下頭,用空出來的那只手捂住了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淺,很輕,一閃就過去了,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是一個孩子才會有的笑容,干凈的、單純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笑容。
在暗區這片廢土上,這種笑容幾乎已經絕跡了,比干凈的飲用水還少見,比沒有破損的藥品還珍貴。
那個人的手又有動作了。
所有的槍口立刻重新對準了他。漢森的手指緊緊地壓著扳機,指節發白。布雷茲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那個人的每一個動作。
切斯特的呼吸又急促了起來,他不知道這個人接下來要做什么,他不知道該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該防備什么。
他們全都繃緊了神經,像是拉滿的弓弦,隨時準備射出那支箭。
那個人把手伸進了戰術口袋。
不是去摸槍。他的槍還掛在身上,手指沒有去碰它。
他伸進的是另一個口袋,一個靠下的、不太起眼的戰術口袋,口袋的拉鏈拉得很緊,像是里面的東西很重要,怕掉出來。
他用發抖的、笨拙的手指拉開拉鏈,把手伸進去,在里面摸索了一陣子,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然后他拿出來了。
是一袋巧克力棒。
不是軍用的那種——那些軍用巧克力棒包裝簡陋,味道像蠟一樣,但至少能提供熱量。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零食,超市里賣的那種,彩色包裝紙,上面印著一些看不太懂的外國字。
包裝紙已經有些皺了,邊角處有些磨損,但密封得很好,里面的巧克力棒應該還是完好的。
在暗區外面,這種零食幾塊錢就能買到一袋,不值一提。但在暗區里面,在物資匱乏到連干凈的水都喝不上的廢土上,這種東西是難得的美味,是比**還珍貴的奢侈品。
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里搞到的,也許是從某個同行的**上翻到的,也許是在某次任務中順手拿的,也許是他自己留著準備在某些時候拿來換東西的。
不管怎么樣,他把這袋巧克力棒從口袋里拿出來了,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遞給了小女孩。
“我跟你換。”他說。
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被風雪吞沒。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音和之前他說的任何一句話都不一樣。
之前他的聲音是懶洋洋的,是輕飄飄的,是不帶任何情緒的,像是一把刀在石頭上磨,聽不出任何溫度和質感。
但這四個字不一樣。這聲音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像是每一個字都在跟什么東西對抗,像是在說一件讓他非常非常不舒服的事情。他甚至沒有說“給你”,他說的是“我跟你換”。
他伸出手里的巧克力棒,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握著那朵已經凍蔫了的小花。他用巧克力棒換小花。
這是他給自己找的理由,給自己的行為賦予意義,讓它變成一場交易,而不是——
不是什么呢?他不想知道。
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拿過了那袋巧克力棒,兩只小手捧著,像捧著什么神圣的東西。她低頭看了看包裝紙上那些看不懂的字,又抬頭看了看那個高高的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露出一個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
“謝謝叔叔。”她說。
那個人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叔叔。這個稱呼像是一根針,不知道從哪里扎進來,扎在他身上一個他不覺得自己有、但確實存在的地方。
他沒有回應這個稱呼,只是站直了身體,把那朵小花——那朵被凍蔫了的、褪色的、快要碎掉的小花——小心地,用他甚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輕柔,別在了戰術背心側面一個不起眼的織帶扣上。
他在雪地里站了幾秒鐘。風雪打在他身上,兜帽被吹得獵獵作響,灰白色的偽裝斗篷像一面破舊的旗幟在風中翻飛。
他站在那里,低頭看著那個小女孩,看著她在媽**懷抱里被拖回廢墟深處,看著她把那袋巧克力棒抱在懷里像抱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藏,看著她的媽媽哭著親吻她的額頭,一遍又一遍。
他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那些弗雷德手下都覺得他可能被凍住了,他轉過身,開始往回走。他的背影在風雪中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淡,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畫。他的腳步還是那樣懶洋洋的,不急不慢的,和他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在他完全消失在白色的混沌中之前,風雪中飄來了一個聲音。很輕。很淡。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地上,沒有任何人能聽到。
“……謝謝。”
他說的不是“謝謝叔叔”。不是“謝謝你的小花”。不是“謝謝你”。
就是“謝謝”。
不知道對誰說的。也許是對那個小女孩。也許是對那朵花。也許是對那個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認的、在某一個瞬間動了一下的什么東西。也許什么都沒有。也許只是風太大,吹出了什么奇怪的聲響。
沒有人知道。
從那以后,塵沙再也沒有回過北部山區。
不是害怕。不是愧疚。不是任何可以被語言描述的理由。他就是一個無法理解的理由——他不想回去。
每當他的任務路線經過北方,每當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朝那個方向偏,他的身體就會自動產生一種抗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拽著他往別的方向走。
他告訴自己,北山那邊沒什么好東西可撈,弗雷德那瘋子太難纏,去了也是浪費時間。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合理,有說服力,經得起推敲。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不是這些。
是那朵花。
那朵被凍蔫了的、褪色的、不知道從哪里被風吹來的小花,現在躺在他背包最里層的夾層里,和那張皺皺巴巴的信紙——就是從農場那個阿賈克斯士兵胸口口袋里翻出來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為什么要留著這些東西,這些東西不值錢,不能換**,不能換口糧,不能幫他完成任何一個任務。
他甚至嘗試過把它們扔掉。有一次他打開背包的夾層,把那朵已經徹底碎成干花渣的小花倒進了垃圾堆里,然后拉上了拉鏈。
他走出了一個路口,停下了腳步。他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站在被炮彈炸爛的路面上,站了大概有半分鐘。
然后他轉過身,走回去,蹲在垃圾堆旁邊,把那朵碎得不成樣子的小花一片一片地撿了回來。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
這件事情讓他煩躁。非常煩躁。
每當他想起那天在北部山區的事情,想起那個從廢墟里跑出來的小女孩,想起她手里那朵凍蔫了的小花,想起她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想起她說的那句“謝謝叔叔”,他的胸口就會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他的骨頭里爬,*,但不是皮膚表面的那種*,是更深處的、他夠不著的那種*。
他恨不得把那朵花燒了,把那封信燒了,把那天從農場帶回來的所有讓他不舒服的記憶全都燒了。
可他就是下不了手。每次他拿起那朵花,看著那些已經碎成粉末的花瓣,他就會想起那個小女孩仰著臉看他的樣子,想起她那雙亮得不像話的眼睛,想起她伸出的那只臟兮兮的、捧著花的小手。
然后他就會把花放回去,拉上夾層的拉鏈,把背包甩到肩上,繼續走。
冷血。貪婪。瘋狂。
鱷魚。
暗區里的人都這么叫他。他是特遣隊員里最讓人聞風喪膽的那一個,是一個為了錢什么都能干的亡命徒,是一個沒有任何底線的瘋子。
他**如麻,他唯利是圖,他翻臉比翻書還快。這些話都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黑金國際的雇傭兵們怕他,白狼連隊的戰士們恨他,當地的霸主們提到他的名字都會皺眉頭,其他的特遣隊員看到他就像看到了**,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但是。
在他的背包最里層的夾層里,有一朵碎成了粉末的干花,和一封寫滿了錯別字的信。他用一個防水的密封袋把它們裝在一起,封口封得嚴嚴實實,生怕它們受潮,生怕它們在不知什么時候碎成再也拼不回來的粉末。
他從來不對任何人提起這些東西。如果有人問他那是什么,他大概會說:“沒什么,不值錢的玩意。”如果有人問他為什么要留著,他大概會說:“忘了扔了。”如果有人翻開那個夾層,他會毫不猶豫地開槍打死那個人,不是因為那個夾層里有什么值錢的東西,而是因為——
因為什么呢?
他不愿意去想。
每當他開始想這個問題,他就會感到煩躁,就會想要開槍打點什么,就會想要找一幫不長眼的倒霉鬼打上一架,讓槍聲和硝煙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從腦子里趕出去。
他會去接那些最危險的任務,去那些最不要命的地方,和那些最強的敵人對槍,讓自己處于隨時可能死亡的邊緣。
只有在那種時候,他的腦子才會安靜下來,才會不去想那些不該想的東西,才會變回那個冷血的、貪婪的、瘋狂的“鱷魚”。
他喜歡做“鱷魚”。
做“鱷魚”多簡單。看見獵物就咬,咬住了就翻滾,翻完了就吃掉,吃完了就找下一個。
不用想太多,不用在乎什么,不用在半夜三更的時候躺在廢棄的倉庫里盯著天花板發呆,不用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那些用鉛筆寫在皺巴巴的信紙上的錯別字,不用在背包的夾層里藏一朵碎成了粉末的干花。
做“鱷魚”多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里的東西。那是一朵已經碎得看不出形狀的小花,被裝在一個透明的密封袋里,花瓣和花莖已經分離了,變成了一堆細碎的粉末,像一撮被搗碎的干草。他看了幾秒鐘,然后把密封袋放回背包的夾層里,拉上拉鏈,把背包甩到肩上。
站起來。
走出去。
灰蒙蒙的天空下,那個叫做“鱷魚”的人,繼續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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