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有分寸比殘暴更難對付。
第二天，她在院子里種花。
東苑的土質不好，雜草多，她就親手拔草、松土，將隨身帶來的花種撒下去。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不避人，甚至刻意讓路過的下人都看見——一個養尊處優的公主，屈尊降貴地在泥地里忙碌，這本身就是最好的偽裝。
翠屏勸她別弄臟了衣裳，她笑著說：“左右閑著也是閑著，種些花草，看著也舒心?！?br>第三天，**天，第五天。
她每天都重復著同樣的事情：早起梳妝、用膳、種花、繡花、教翠屏認胭脂、在院子里散步。她的活動范圍始終沒有超出東苑的圍墻，甚至連院門都沒有踏出一步。
但她的眼睛一刻也沒有停過。
廚房送飯的時間、路線、經過幾道門；巡邏侍衛**的時辰、人數、間隔；從東苑到正院要經過幾條走廊、幾個拐角、幾扇門——這些信息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落入她的記憶。
第六天夜里，沈蘊來了。
沈姒正坐在廊下繡一方絹帕，月光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聽見腳步聲，她手中的針頓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繼續穿針引線，仿佛什么都沒有察覺。
直到腳步聲在她身前三步處停下，她才抬起頭，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驚喜，像一朵含苞的花忽然遇見了陽光。
“王爺？”她擱下繡繃，起身行禮，動作間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瓷般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沒有——那枚死士刺青，她早在入府前就用特制的藥水洗掉了。
沈蘊沒有看她行禮，目光落在那方絹帕上。絹帕上繡的是一枝白梅，針腳細密，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公主好繡工。”他拿起絹帕，指腹摩挲過那些絲線，忽然問了一句，“白梅，是公主喜歡的花？”
沈姒的心跳漏了半拍。姐姐生前最愛白梅。
她垂下眼簾，聲音輕柔：“臣妾家鄉多梅，幼時每到冬日，滿城都是梅花香。如今遠嫁異鄉，繡一枝梅花，聊解思鄉之情?！泵恳痪湓挾际钦娴?，但每一句話都在撒謊——她不是在思鄉，她是在祭奠。
沈蘊沒有追問，將絹帕放回原處，在廊下坐下。他坐得很隨意，一條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看起來像是來串門的鄰家公子，而不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本座聽說公主每日在院子里種花？”他偏頭看她，月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副冷硬的輪廓柔化了幾分。
沈姒在他身旁三步遠的地方坐下，保持著恭敬而不失親近的距離。這個距離她也是算過的——太遠了顯得生分，太近了顯得輕浮，三步，剛好能讓對方聞到自己的發香，又不至于產生壓迫感。
“是，種了些鳳仙、茉莉、薔薇。”她掰著手指頭數，像一個天真的小姑娘，“翠屏說這兒的土不好，臣妾就混了些草木灰進去，再過幾日應該就能發芽了?！?br>“公主倒是不嫌臟?！?br>“臟了洗洗就好?！鄙蜴πα诵Γ皖^看著自己沾了泥土的指尖，聲音輕了下去，“臣妾從小就不是什么金枝玉葉，小時候還跟姐姐爬過樹呢?！?br>話一出口，她就像意識到了什么一樣，猛地住了口，臉上浮起一絲慌張。那個表情稍縱即逝，卻精準地落入了沈蘊眼中。
“姐姐？”沈蘊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公主還有個姐姐？”
“沒、沒有。”沈姒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臣妾胡說的……臣妾沒有姐姐?！彼穆曇粼絹碓叫。詈蠹毴粑抿浮?br>沈蘊沒有追問，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
“花種好了，本座來賞花?！彼粝逻@么一句話，轉身走了。
沈姒跪坐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她才慢慢站起身來，臉上的慌張、羞澀、不安全部褪去，像揭下一層面具。
她沒有姐姐。她在心里默念這四個字，嘴角浮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每一個微表情都是精心設計過的——先說漏嘴，然后慌張掩飾，最后欲蓋彌彰地否認。她要讓沈蘊自己去查，讓他在蛛絲馬跡中發現“真相”：這個和親公主的姐姐就是三年前死在他手上的沈家大小姐，而她正在隱瞞這個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