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無棋。
這名字是師父起的。她說"無棋"二字取自"無棋可下"——下不了棋,就不用下棋。聽著像句安慰話,但我長了十七年之后才咂摸出別的味道。
她說的是:你本來就不在棋盤上。
落子鎮在地圖上找不著。不是太小,是沒人愿意標。鎮東頭賣豆腐的周嬸說,三十年前這鎮子還叫"安平鎮",后來不知怎的改了名。我問師父為什么改,師父沒回答,只是把藥碾子往我面前一推:"藥磨完了沒有?"
師父叫裴聽雪。鎮上的人都叫她"裴大夫",沒人知道她還是個知棋者。
我也不太知道。準確地說,我知道她會一些旁人不會的東西——比如她能看著一個人的臉說出這人還能活多久,比如她每年冬至都要在鎮口燒一盞燈然后坐一整夜不說話——但我一直以為那是大夫的直覺和寡婦的怪癖。
裴聽雪右耳缺了一角。鎮上流言說她年輕時被野狼咬過,也有說是被惡人削的。我從沒問過。她不提的事,我一般不問。這是我從小活下來的規矩。
四月十三,我照常上山采藥。
落子鎮背靠青屏山,山不高,但草木深,該有的藥材都有。黃精、半夏、車前草,運氣好還能挖到一株野參。師父的藥鋪不賺錢,鎮上人看病抓藥大多是賒賬,年底拿糧食抵。所以我的采藥功夫直接關系到我們吃不吃得上肉。
山路我閉著眼都能走。十七年,從七歲開始上山,哪塊石頭下面長半夏、哪棵枯樹根底下有黃精,我比山自己還清楚。
今天走的是北坡。北坡陰面濕氣重,適合找天南星——這味藥主治蛇蟲咬傷,入夏后鎮上蛇多,得提前備。
我在一處亂石堆前蹲下來,手指**腐葉層摸索。土是潮的,帶著股子酸味——天南星就喜歡這種味道。
摸到了。根莖圓潤飽滿,是好貨。
我正要拔,右手虎口突然一涼。
一條青竹蛇盤在我手腕上,三角腦袋昂著,瞳孔豎成一條縫。
它咬了我一口。
疼。
我條件反射地甩手,蛇飛出去落在草叢里沒了影。兩個牙印清晰可見,虎口處迅速發青。
天南星有微毒,蛇也有毒,今天采藥采出雙毒套餐。
我認得青竹蛇的毒性——不致命,但會腫,會疼,嚴重的話胳膊能腫成棒槌。師父教過我,被青竹蛇咬了要立刻擠血、綁住傷口上方、下山找藥。
我擠了幾口血,撕了條衣襟扎住小臂。然后繼續挖天南星。
不是我軸。是回去早了也沒用——蛇毒發作得幾個時辰,天南星挖完正好下山,不耽誤事。
可奇怪的是,等我把三株天南星全挖完,傷口的青色已經褪了。
不腫,不疼,連牙印都快看不見了。
我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晌。
這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冬天我從崖上摔下來,左腳踝骨裂,師父說至少養兩個月。結果第三天我就能下地走,第七天完全好。師父那時候看我的眼神很怪,像是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再往前,十二歲那年,一個游方的算命先生路過落子鎮。那人不一般——不是江湖騙子那種,他看人的時候眼睛會失去焦距,像是在看什么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給我"看相"的時候,突然吐了血,當場昏過去。
鎮上人都說是撞了邪。裴聽雪連夜把那個人送走了,第二天回來臉色很差,把自己關在藥鋪里一天一夜沒出來。
從那之后她開始教我"棋理"。
不是下棋。是一種看事情的方法。她會給我講一個故事,然后問我:"你覺得這個人接下來會做什么?為什么?"
比如她說:"鎮東周嬸今早跟隔壁王婆吵了一架,因為王婆家的雞刨了她的菜地。周嬸罵得很難聽,王婆哭了。你覺得周嬸明天會做什么?"
我想了想說:"她會去道歉。但不是因為她后悔罵人,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罵的時候把王婆兒子的事也扯出來了——王婆兒子三年沒回來,這是王婆的痛處。周嬸怕王婆記恨,影響她在鎮上的人緣。"
裴聽雪點頭:"為什么不是王婆先來找她?"
"因為王婆窮,周嬸家開豆腐鋪。窮的人跟有錢的人吵架,不管對錯,都是窮人先低頭。"
裴聽雪那天的眼神變了。不是驚訝,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欣慰,又像難過。
"棋理就是因果。"她說,"你看得比別人清楚,這很重要。"
"有什么用?看得再清楚也不能當飯吃。"
"以后你就知道有什么用了。"
她總是這樣。說半句,留半句。
我把天南星裝進背簍,站起身。太陽偏西了,山影拉得老長。
下山路上經過一棵老槐樹。這棵樹少說有二百年了,樹干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枝葉遮天蔽日。鎮上老人說這樹有靈性,逢年過節都有人來燒香。
我每年經過它幾十回,從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今天不一樣。
老槐樹朝南的那面樹皮裂了一道口子,滲出的汁液是黑的。不是正常的樹汁顏色——像墨汁,稠而暗,順著樹干流下來,在根部積了一小灘。
我蹲下來看。
黑色汁液滲進土里的地方,草全死了。不是枯黃,是發黑、發爛,像被什么東西從根上爛掉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汁液。涼的。不是樹汁該有的溫度。
手指沾著黑液湊近鼻子——沒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沒有。一棵活了二百年的樹流出來的汁液,什么味道都沒有。
這不正常。
我站起身,看著老槐樹。風吹過來,樹葉嘩嘩響,跟平時沒兩樣。但我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我說不上來是什么。
就像蛇咬的傷口不該好得這么快,骨裂不該七天就痊愈一樣——有些事情在變。
我沒告訴裴聽雪關于老槐樹的事。
不是不想說,是不確定該怎么說。
"師父"這個稱呼我喊了十年。十年里她從沒跟我說過我爹娘是誰、我從哪來、她為什么撿我。我也從沒問過。我們之間有一種默契——不該提的事,誰都不提。
但我越來越覺得,有些事她瞞不住了。
下山回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只剩半個腦袋掛在山頭。
落子鎮的黃昏總是很慢。炊煙升起來,狗在巷子里追雞,幾個老頭蹲在藥鋪對面的墻根底下抽旱煙。
我經過他們的時候聽見了一句——
"……聽說了嗎?柳家溝那邊出了事。一村子人,一夜之間全瘋了。"
我腳步頓了一下。
"瞎扯什么。"另一個老頭磕了磕煙桿,"柳家溝離這兒五十里,你聽誰說的?"
"貨郎老劉說的。他昨天從那邊過,親眼見的。整個村子的人跟丟了魂似的,認不出自家人,說的話誰也聽不懂。"
"怕不是中了瘴氣。"
"瘴氣能讓人認不出親兒子?"
我沒停下聽。背簍壓著肩膀,蛇咬的傷口已經完全沒了痕跡,老槐樹的黑汁還沾在我指尖上。
推開藥鋪門的時候,裴聽雪正坐在柜臺后面磨藥碾子。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她的手停了。
"你今天上山——"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右手虎口上,"被蛇咬了?"
我下意識攥了一下拳。虎口光溜溜的,什么痕跡都沒有。
"咬了。但好了。"我說。
裴聽雪放下藥碾子。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我知道她不平靜——她磨藥碾子的時候從來不看人,看了人就不磨了。
"過來。"
我走過去。她拉過我的手翻了翻,又看了看我的眼睛——她看人眼睛的時候,瞳孔會微微泛白,像一層薄霜。我知道那是什么,她管它叫"觀棋"。
她看了三息。
然后松開我的手,轉過身去。
"明天開始,棋理課加一倍。"
"為什么?"
"因為時間不多了。"
她沒解釋"時間"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問。
但我注意到她轉身的時候,右耳那道殘缺的邊緣在燭光里微微發紅——像是很久以前的傷口,突然又開始疼了。
精彩片段
小說《天衍弈局:死子不死》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喜歡青貯草的連鵬”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沈無棋裴聽雪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我叫沈無棋。這名字是師父起的。她說"無棋"二字取自"無棋可下"——下不了棋,就不用下棋。聽著像句安慰話,但我長了十七年之后才咂摸出別的味道。她說的是:你本來就不在棋盤上。落子鎮在地圖上找不著。不是太小,是沒人愿意標。鎮東頭賣豆腐的周嬸說,三十年前這鎮子還叫"安平鎮",后來不知怎的改了名。我問師父為什么改,師父沒回答,只是把藥碾子往我面前一推:"藥磨完了沒有?"師父叫裴聽雪。鎮上的人都叫她"裴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