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
方錦華把茶杯放下，聲音還是笑著的，但味道變了：
"親家，雅琳跟我說的是您主動給的。您現在這么說，是什么意思呢？嫌我們陸家不配穿？"
"不是配不配的問題。那件旗袍有來歷，有手續，不能隨便拿出去穿。"
"手續？什么手續？一件旗袍還有手續？"方錦華笑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種不太掩飾的輕蔑，"親家，您那個工作間，我聽雅琳說過，就是弄堂里一間小門面，平時接點改衣服、補旗袍的活。您的手藝我認可，但您說一件旗袍有什么手續、要捐什么博物館，這話說出來，是不是有點太抬舉自己了？"
陸承軒站在廚房門口，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我看著方錦華，她的下巴微微揚著，那個角度我在很多人臉上見過。在紡織廠的時候，車間主任就是這個角度看流水線上的女工；雅琳的婚禮上，陸家的親戚是這個角度看我帶去的那些老家特產。
"方**，"我站起來，"那件旗袍，請你還給我。"
方錦華也站起來，比我高半個頭，她踩著室內拖鞋都比我高。
"親家，我說句不太好聽的話。雅琳嫁到我們家兩年了，我從來沒讓她受過委屈。她缺什么我給什么，出去應酬我帶著她，我拿她當親女兒一樣待。你做媽**，應該替女兒高興才對。一件舊衣服，至于這么計較？"
"那不是舊衣服。"
"在我看來就是一件舊衣服。"方錦華把聲音放低了一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親家，我也不瞞你。雅琳在我們家的處境不容易。她的出身，說句不好聽的，跟我們家的條件差得遠。我不嫌棄她，但外面的人嫌棄。她需要體面，需要讓人看得起。這件旗袍，就是她給自己掙體面的一個東西。你做**，連這點都不肯幫她？"
我站在那間八十多萬裝修的客廳里，面前是一個渾身上下都在告訴我"你不配"的女人。
她說得對，我出身不好。我是弄堂里做針線活的老裁縫，我的工作間只有二十平米，我最貴的家當是一臺傳了三代的緙絲木機。
但她說得也不對。
那件旗袍不是舊衣服。
我張嘴想再說什么，方錦華已經轉過身，對陸承軒說：
"小軒，送你婆婆下樓。"
陸承軒走過來，低聲對我說："媽，要不您先回去，這事我回頭跟雅琳說說。"
他的手虛虛地搭在我胳膊邊，沒碰到，做了個"請"的姿勢。
我走出那個小區大門的時候，保安在登記本上劃掉了我的來訪記錄。
陽光很好，照在小區門口的景觀石上，石頭上刻著小區的名字，燙金的大字。
我站在路邊等公交，一輛黑色轎車從小區里駛出來，車窗沒開，但我認出了那是雅琳常坐的那輛。
車從我身邊經過，沒停。
我不知道車里坐的是誰，也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到我。
公交車來了，我上車刷卡，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城市很大，高樓很多，路上的車很貴。
我的倒影映在車窗上，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藏青色棉服，領口有一小塊桐油的痕跡，怎么洗都洗不掉。
那是去年修復旗袍時沾上的。
回到工作間已經是下午。
老吳在里面整理絲線，看到我進來，抬頭看了一眼，什么都沒問。
他知道我去了哪兒。出門前我跟他說過的。
"沒要回來？"過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
"沒有。"
老吳把手里的經線往繞線架上一摔，絲線團骨碌碌滾到了地上。
"我就說嘛。那種人，你跟她好好說有什么用？沈師傅，你聽我一句，這事你得硬起來。那件旗袍的鑒定證書還在，捐贈協議還在，你去找博物館，讓博物館出面。"
"老吳。"
"你別老吳老吳的。我在你這兒干了十二年，那件旗袍從第一根線到最后一根線，我都看著你修過來的。三年，一千多天，你連年三十都沒歇過。你女兒倒好，拎個盒子就拿走了，跟拿件地攤貨一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臉漲得通紅。
我蹲下去撿地上的絲線團，一圈一圈重新繞好。
"老吳，我再想想。"
"想什么？你女兒那個婆婆，就差把你當傭人使了。上次你去她家，她讓你坐哪兒？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