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價值了。"
這句話落在工作間里，比弄堂里的風還涼。
我看著她。她的臉和她爸年輕時很像，下巴尖尖的，眉眼秀氣。可那個表情不是明遠的，明遠再急躁也不會說出這種話。
我低頭，把手里的緙絲梭子放回工具盒，拿起案臺上的剪刀，把最后一截連著旗袍襯紙的固定線頭剪斷了。
不是把旗袍剪斷。是把襯紙和旗袍之間的固定線剪斷。
旗袍從襯紙上松開，軟軟地攤在臺面上。
雅琳愣了一下，沒看懂我這個動作是什么意思。
我把旗袍疊好，裹進一層干凈的白棉布里，裝進旁邊的樟木盒子。
"你拿走吧。"
雅琳抱著盒子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如釋重負。她甚至笑了一下：
"媽，回頭我讓承軒給你轉錢。"
"不用。"
"那我走了。我婆婆還等著看呢。"
高跟鞋篤篤地往外走。轎車門開了又關上，發(fā)動機的聲音由近及遠，消失在弄堂盡頭。
工作間重新安靜下來。
案臺上空了一塊，棉布襯紙還在，中間留著旗袍壓過的痕跡，淺淺的，像一個人形的影子。
我坐在矮凳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手指上有老繭，關節(jié)比同齡人粗一圈，那是四十年織緙絲留下的。明遠以前握著我的手說，這雙手比他見過所有女人的手都好看。
我說他瞎說。
他說不是瞎說，這雙手能織出活的東西來，這就是最好看的手。
窗外弄堂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窗紗落在地上，照著墻角堆放的絲線和經軸。
我沒開大燈，就坐在那個昏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老吳來開門的時候，看見我已經在工作間了。
老吳叫吳大成，跟了我十二年，算是半個徒弟。他五十出頭，以前在絲綢廠做擋車工，廠子倒閉后來我這兒幫忙。手藝一般，但做些穿梭、整經的基礎活沒問題。
"沈師傅，你昨晚沒回去？"他把早餐擱在門口的小桌上，兩個包子一碗豆?jié){。
"回去了。起得早。"
老吳掃了一眼案臺，眉頭皺起來："旗袍呢？那件鳳穿牡丹呢？"
"雅琳拿走了。"
"拿走了？"老吳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那不是要捐給博物館的嗎？孫館長上個月還打電話來問交接時間。你怎么能給她？"
我沒接話，低頭整理案臺上散落的絲線。
老吳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幾下，最后嘟囔了一句：
"你就是心軟。"
他進來干活，一上午都悶著頭不說話。到中午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沈師傅，那件旗袍的鑒定證書還在吧？"
"在。鎖在柜子里。"
"捐贈協(xié)議呢？"
"也在。"
老吳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下午三點多，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雅琳"。
我接起來。
"媽，我婆婆看到旗袍了，特別喜歡。她說這個做工比外面店里賣幾萬塊的好太多了。"
雅琳的聲音很亮，帶著一種邀功式的興奮。
"她問是在哪里買的，我說是我媽做的。她說改天有空讓你幫她量身做幾件。"
我握著手機，什么都沒說。
"媽？聽見了嗎？"
"聽見了。"
"那你到時候有空吧？我婆婆的身材你沒見過，我把她尺寸發(fā)你。她喜歡素一點的顏色，別太老氣。對了，別跟她收太貴，人家畢竟是我婆婆。"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看著屏幕上"雅琳"兩個字發(fā)了會兒呆。
"你婆婆穿那件旗袍，大小合適嗎？"我問。
"差一點點。袖子長了，我讓承軒找裁縫改一下就行了。"
"不能改。"
"什么？"
"那件旗袍的袖口緄邊是連著主紋的，改了就斷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媽，你別總把東西說得那么金貴。就是一件旗袍，又不是什么金子做的。我讓裁縫看看怎么改就行了，不用你操心。"
她掛了。
我放下手機。老吳在旁邊，手里的梭子停著沒動，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你要是不說，我說。"他憋了半天蹦出一句，"那件旗袍要是讓外面的裁縫拿剪子一豁，你外婆棺材板都壓不住。"
"你說什么？你能說什么？"
老吳被我噎住了。
他不說話了，低頭做活。梭子在經線里來回穿，發(fā)出細碎的咔咔聲。
工作間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