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得只剩下這個聲音，和窗外弄堂的市聲。
晚上我翻出手機，打開雅琳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兩小時前發的。九宮格照片，方錦華穿著那件鳳穿牡丹旗袍站在一面落地鏡前，姿態端莊，下巴微抬。旗袍的領口貼合得不太好，松了一點，但照片上看不出來。
配文寫著："媽媽穿旗袍的樣子太美了，傳統文化的魅力。"
下面一串評論。
有人說"錦華姐氣質絕了"。有人說"這旗袍看著像手工緙絲的，得好幾萬吧"。
雅琳回復："我媽媽做的，家里祖傳的手藝。"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她說的"我媽媽做的"，指的是方錦華，不是我。
她說的"家里祖傳的手藝"，指的是陸家，不是周家。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玻璃冰涼。
明遠的遺像就在對面墻上，相框是老吳去年幫我新換的。照片里他穿著我織的那件深藍色中式對襟褂子，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那是確診前半年拍的，我們去西湖邊逛博覽會，他站在一個緙絲展臺前指著我的作品跟旁邊的人說："這是我媳婦織的，你看這針腳，全中國找不出第二個。"
旁邊的人客氣地笑。
明遠不是客氣，他說的是真話。
但這件事，雅琳從來不在乎。
三天后，趙敏來了。
趙敏是省藝術學院紡織系的副教授，和我認識快二十年了。她做緙絲工藝的學術研究，我是她論文里的"田野調查對象"，后來處成了朋友。
她進門的時候拎著兩罐鐵觀音，進了工作間先往案臺上看，看到空的襯紙，臉就沉了。
"旗袍呢？"
"被雅琳拿走了。"
趙敏把茶罐往桌上一擱，聲音比老吳還高：
"拿走了？你糊涂了？那件旗袍月底就要交給孫館長的，捐贈協議**簽過字的。你知不知道那件旗袍什么分量？晚清緙絲鳳穿牡丹紋樣孤品，你外婆那一代的手藝，全國存世不超過三件。"
我給她倒茶，手很穩。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給她？"趙敏瞪著我，"她拿去干什么？"
"給她婆婆穿。參加晚宴。"
趙敏的嘴張著，好一會兒才合上。她坐下來，坐在老吳平時坐的那把藤椅上，藤椅嘎吱響了一聲。
"沈織云，你聽我說。那件旗袍不只是你們家的東西，它是有文化價值的。三十年前鑒定證書是省***出的，雖然沒定到一級文物，但是省級登記在冊的重要紡織品。你簽了捐贈協議，就有法律效力。你女兒私自拿走，性質上說，這就是擅自轉移待捐文物。"
"趙敏。"我打斷她。
她看著我。
"我跟她說過了，她不聽。我跟她說了那是要捐的，她說我把東西看得比她重要。"
趙敏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轉了一圈，沒喝。
"那你準備怎么辦？就這么算了？"
"我在想。"
"想什么？你給孫館長打電話說一聲，讓博物館出面追回來，這不是很簡單的事嗎？"
我沒回答。
趙敏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她了解我，知道我不是優柔寡斷的人，但她也知道，牽扯到雅琳，我就是擰不過那根筋。
"織云，"她壓低了聲音，"你告訴我，你女兒知不知道那件旗袍的真正價值？"
"她不知道。她從小就不關心這些。"
"她不知道那上面的緙絲紋樣是孤品？不知道鑒定證書的事？"
"不知道。"
趙敏站起來，走到案臺前，用手指摸了摸空的棉布襯紙。
"那她婆婆更不知道。"
"不知道。"
趙敏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睛："你知道她婆婆要穿這件旗袍去什么場合嗎？"
"名媛慈善晚宴。"
"哪一個？"
"雅琳沒說。"
趙敏掏出手機翻了幾下，遞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條推送新聞，標題寫著本月二十六號，全省名媛慈善晚宴將在城中心的天和酒店舉行，出席嘉賓包括文化界、商界的知名人士。
"這個？"趙敏指著屏幕。
我看了一眼，沒說話。
"天和酒店的那個慈善晚宴，去年我也去過，是我們學院的合作活動。省文聯的人會到，電視臺會去拍，報紙會登。你女兒的婆婆穿著一件省博物館登記在冊的待捐文物，在滿場攝像機前面走來走去。你想想這個畫面。"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