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決心------------------------------------------“小林，你今天手不太穩(wěn)啊。”。林晚棠轉(zhuǎn)頭，看見隔壁工位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工，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周姐長了一張圓臉，眼睛不大但透著一股精明，嘴角微微下撇，看起來不太好相處的樣子。，目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同情，也有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幸災(zāi)樂禍。“手有點(diǎn)抖。”林晚棠實(shí)話實(shí)說。“你這哪是手抖，你這根本就是不會焊。”周姐直言不諱，“你是頂替老林的指標(biāo)進(jìn)來的，干了也有三年了吧，焊接還這個水平？老林在天上看著都要嘆氣。”，林德厚。，低下頭，重新拿起一塊電路板。。烙鐵先加熱焊盤，等焊盤溫度上來了再送錫，錫絲融化后停留半秒就撤離，讓焊點(diǎn)自然冷卻凝固——這些都是課本上寫著的標(biāo)準(zhǔn)流程，她知道，但手不聽話。，起碼沒有短路，但形狀依然不好看，像個被壓扁的湯圓，表面也不光滑，灰撲撲的。，搖了搖頭，沒再說什么。，合格的大概只有十塊，剩下十塊要么虛焊、要么短路、要么焊點(diǎn)太大，全部被質(zhì)檢打回來返工。，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檢查電路板的時候會把板子舉到眼前，像鑒寶一樣仔細(xì)端詳。，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后只在記錄本上寫了一個字：差。“差”字的時候，恍惚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電工實(shí)習(xí)課上，老師舉著她的板子說“印象派”。。
中午十二點(diǎn)，車間里的電鈴響了，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飛。
工人們放下手里的活，三三兩兩往食堂走。林晚棠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跟著人群走出車間。
食堂是一棟平房，門口擺著幾排鐵架子，架子上放著搪瓷盆，盆里是菜——白菜炒肉片、土豆燉茄子、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個湯，紫菜蛋花湯，蛋花稀得幾乎看不見。
林晚棠排隊(duì)打了飯。三兩米飯，一份白菜炒肉片，一份土豆燉茄子，一共花了六毛錢。她端著搪瓷盆找了個人少的角落坐下，開始吃飯。
米飯是那種秈米，粒粒分明，口感偏硬，嚼起來有點(diǎn)糙。白菜炒肉片里的肉片切得極薄，薄到能透光，林晚棠翻遍了整份菜，只找到三片。
土豆燉茄子倒是挺多的，土豆燉得軟爛，茄子吸飽了湯汁，味道不算好但也不差，起碼比玉米糊強(qiáng)。
她正吃著，對面坐下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燙了一頭小卷毛，穿著一件紅色的確良襯衫，領(lǐng)口別著一枚**，是當(dāng)時最時興的款式。她的嘴唇涂著淡淡的口紅，在這個灰撲撲的食堂里顯得格外鮮艷。
“晚棠！”那姑娘喊了一聲，聲音清脆響亮，帶著一股自來熟的勁兒。
林晚棠從原主的記憶里找到了這張臉對應(yīng)的名字——宋小燕。裝配車間的正式工，比原主大兩歲，是原主在廠里為數(shù)不多的“朋友”。
之所以加引號，是因?yàn)樵谠鞯挠洃浝铮涡⊙鄬λ⒉凰阏嫘膶?shí)意的好，更多是一種“我需要一個跟班”的姿態(tài)。
“小燕姐。”林晚棠叫了一聲。
宋小燕端著飯盆坐下來，先瞥了一眼林晚棠盆里的菜，皺了皺眉：“你怎么又吃這個？我跟你說，食堂的***今天做得不錯，你應(yīng)該去打一份。”
“錢不夠。”林晚棠說。
這是實(shí)話。她兜里總共就兩塊三，今天早上加中午花了七毛，只剩一塊六了，得撐到月底。
宋小燕撇了撇嘴，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她低下頭扒了兩口飯，然后忽然湊近了一點(diǎn)，壓低聲音：“對了，你聽說了嗎？廠里要來一個檢查組，據(jù)說是省里來的，要待好幾天。”
檢查組？
林晚棠心里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沒聽說，檢查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查賬還是查什么。”宋小燕左右看了看，又壓低了幾分，“有人說，是上面在查一些元器件**的事，咱們廠可能有人牽涉進(jìn)去了。”
元器件**。
這四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jìn)了林晚棠心里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她想起早上看見的那個裝傻的男人——顧深。一個維修車間的臨時工，卻有著科班出身的焊接手法。一個“腦子有問題”的人，卻在不該出現(xiàn)的地方露出了獵人的眼神。
他是來查案的？
還是那個“牽涉進(jìn)去的人”？
林晚棠把這兩種可能性在心里翻了翻，沒有結(jié)論。但有一點(diǎn)她可以確定——不管顧深是哪一種人，他都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
“你怎么知道這些的？”林晚棠問宋小燕。
“我爸跟廠辦的劉主任熟，劉主任說的。”宋小燕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得意，“這種事情一般人我不告訴的，也就是你我才說。”
“謝謝小燕姐。”林晚棠笑了笑。
宋小燕“嗯”了一聲，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吃飯。她吃飯很快，三兩口就扒完了一盆飯，然后站起來，拍了拍林晚棠的肩膀：“我先走了，下午還有活。你也別太省了，該吃就吃，看你瘦得跟猴似的。”
說完端著盆走了，高跟鞋踩在**石地面上，嗒嗒嗒嗒，一路清脆。
林晚棠看著她走遠(yuǎn)的背影，慢慢把最后一口飯吃完。
午飯后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大部分工人都回車間趴在桌子上打盹，或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撲克。林晚棠沒有回車間，而是走出了廠門，在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蹲著。
她在想事情。
今天上午，趙大軍對她的態(tài)度說明了一件事——他還沒打算放過她。那句“我不會虧待你的”不是玩笑，是預(yù)告。這個人不會輕易放棄，因?yàn)樵谒磥恚恰昂闷圬?fù)的”。
她沒有父母，沒有兄弟，沒有靠山，性格又軟弱，在這個年代就是一塊送到嘴邊的肉。
宋小燕告訴她的那個消息——省里來的檢查組。如果顧深真的是來查案的，那么檢查組來的時候，可能他會和其有接觸。
這些事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
林晚棠想了想，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shí)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忍。繼續(xù)忍著趙大軍的騷擾，繼續(xù)忍著王桂蘭的刻薄，繼續(xù)在流水線上焊那些她永遠(yuǎn)焊不好的電路板，每個月拿著三十八塊錢，交二十五塊給舅舅家，剩下的勉強(qiáng)糊口。
忍到某一天，也許趙大軍膩了，也許她嫁了人，也許她熬成了正式工——但這些“也許”都不確定，唯一確定的是，她會一直活在恐懼和壓抑里。
第二條，賭。賭一個機(jī)會，賭一個人。
她想起顧深那雙裝傻的眼睛，想起他握著烙鐵時微微泛白的指節(jié)，想起他含胸縮肩的姿態(tài)下那挺拔的脊背。
一個裝傻的男人，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出現(xiàn)在這個廠里，恰好又趕上元器件**案的調(diào)查。
這不是巧合。
林晚棠在蹲了將近半個小時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她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