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量。有空的話。再說吧。到時候看。
每一個詞都是在說，你不重要。
手術當天，偉明早上七點就到了。
手術室門口，他幫我換好病號服，把我的衣服疊好放在椅子上。他不像有些年輕人手忙腳亂的，所有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跟他在黑板上寫板書一樣。
護士過來核對信息，問家屬是誰。
偉明說："我是她女婿，女兒今天有事，我來簽字。"
護士抬頭看了看他，沒多說什么，把手術同意書遞過去。
偉明一頁一頁地看，看到最后一頁才簽了名。
推進手術室之前，我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偉明，幫我打個電話給思雨，就說媽要進去了。"
他點頭，掏出手機撥了過去。
我看著他站在走廊那頭，手機貼著耳朵，等了很久。
他放下手機，走回來，對我笑了笑。
"打通了，她說讓您別緊張。"
他的眼神避開了我的。
我沒有追問。
麻藥起效之前，手術室的燈很亮，亮得我什么都看不見。
我閉上眼，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是——思雨小時候發高燒，我在醫院抱了她三天三夜。
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黑了。
嘴唇干得裂開了口子，膝蓋上裹著厚厚的繃帶，整條右腿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
偉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靠著椅背睡著了，手里還攥著一個沒吃完的面包。
我動了一下，他立刻醒了。
"媽，您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叫護士？"
"不用喊，我沒事。你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他把面包往口袋里塞。
"思雨來了沒有？"
偉明站起來，倒了杯溫水，慢慢遞到我嘴邊。
"她發了消息，說今天臨時有個事。"
我**水，沒有說話。
水是溫的，他不知道提前燒的，還是一直在保溫杯里給我捂著。
我的眼角有點濕。不是因為疼。
床頭柜上放著一束花。不是思雨的。
我問偉明誰送的。
"下午有個護士送過來的，說是***讓她帶的，姐姐姓趙，以前在三小上過學，說您在食堂里照顧過她六年，聽說您住院了，讓我問**。"
趙家姐妹。
我想了想，記起來了。二十年前那兩個又瘦又小的女孩子，家里困難，經常吃不飽，我每天給她們多打半勺菜，開學的時候偷偷往她們飯卡里充過錢。
"你跟她說謝謝，花我收下了。"
偉明應了一聲。
夜里他沒有回家。他把椅子挪到門口，半靠著打了一夜的盹。
凌晨三點我疼醒了，膝蓋像有人拿鋸子在里面拉。我咬著被角沒有出聲，怕吵醒他。
天亮的時候，偉明去走廊上接了個電話。
我聽不清他說了什么，只聽到最后他的聲音壓低了："手術是昨天做的。你說你會來的。"
他掛了電話回到病房，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遍，戴回去。
"媽，早飯我去給您買。您想吃什么？"
"小米粥就行。"
他出去了。
病房的門沒關嚴，走廊里有人說話的聲音、推車的聲音、拖鞋在地板上的聲音。
我盯著床頭柜上那束花，一朵一朵數。
**的雛菊，一共九朵。
思雨從小就不喜歡花，嫌土氣。我結婚那年她爸連一朵花都沒給過我。
倒是認識了三十年的學生，還記得給我送花。
術后第二天下午，思雨來了。
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頭發扎得很利索，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進門先把水果放在桌上，沒拆包裝，然后在椅子上坐下，翻了一下手機。
"媽，手術怎么樣？"
"大夫說挺順利的。"
"嗯，順利就好。"
她沒有問我疼不疼，沒有看我的腿，沒有碰我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花。
"誰送的？"
"以前學校的學生。"
"哦。"
她又低下頭看手機。
我以為她來是看我的。
兩分鐘之后，她從包里掏出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是一份合同，A4紙打印的，十幾頁，左上角訂著兩顆釘書針。
"媽，我跟您說個事。城南新開了一家養老院，叫康樂園，環境特別好。我去看過了，有花園有食堂，還有專門的康復師。"
她一邊說一邊翻開合同的第一頁，遞到我面前。
上面"養老院入住合同"幾個大字，我不戴老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