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廳------------------------------------------，顧晚棠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不是敲門。是花園里老榕樹上那窩麻雀，嘰嘰喳喳叫成一團。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一道灰藍色的晨光。維港的海面上蒙著薄霧，空氣里有潮濕的咸味。，帆布袋壓在箱底。昨晚她把日記本一本一本用T恤裹好，塞在最下面。做完這些之后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睡著。，餐廳里已經坐了人。，面前一杯黑咖啡，沒動過。他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挽了兩圈，露出手腕上那道淺色的舊疤。看見她進來，他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今天穿了一件珍珠白的開衫，頭發盤得很整齊。她正在往吐司上抹黃油，動作不緊不慢，刀刃刮過烤得焦脆的面包表面，發出沙沙的聲音。“顧小姐，昨晚睡得好嗎？”她沒抬頭，語氣和昨天一模一樣。“挺好。”。桌上擺了一籠蝦餃、一碟腸粉、兩碟醬料。蝦餃的皮蒸得半透明，能看見里面粉紅色的蝦仁。，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聽說你去了老太爺的書房。”。水面沒破，但漣漪蕩開了。，又繼續往前，穩穩夾起一只。“是的。那間書房，”繼母端起咖啡杯，在杯沿上吹了吹，“老爺子昏迷之后一直鎖著。鑰匙都不知道在誰手里。”
她說完這句話，眼睛從杯沿上方看了霍司硯一眼。
霍司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我開的。”
“你有鑰匙？”
“爺爺昏迷前給我的。”
餐桌安靜了兩秒。繼母放下咖啡杯，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比剛才慢了。
坐在餐桌另一頭的堂弟——霍司硯二叔的兒子——合上了手機。他穿著一件黑色潮牌衛衣，頭發抓得很高。從顧晚棠第一天進門，他就沒正經看過她。但此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手機屏幕上方滑過來，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又移開了。
“書房里有什么好東西？”他問。
語氣像是在打聽八卦。
霍司硯沒有看他。
“書。”
堂弟嘴角勾了一下。“那確實沒什么好看的。”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拿著手機走出餐廳。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漸漸遠了。
繼母也站起來，把餐巾放在桌上。
“顧小姐慢慢吃。”
她的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節奏比剛才的拖鞋聲快得多。
餐廳里只剩下霍司硯和顧晚棠兩個人。
窗外的陽光從薄霧里透出來，在餐桌上投下一個模糊的光斑。蝦餃的熱氣在光線里彎彎繞繞地上升。
顧晚棠把筷子放下。
“他們知道了。”
“本來也瞞不住。”霍司硯拿起咖啡杯，發現里面已經空了。他把它放回碟子里。“周三她不出門，我們出去。”
“去哪里？”
“一個地方。”
車子停在威靈頓街一棟舊樓的樓下。
這條街夾在中環的高樓大廈之間，兩邊的建筑都不高，外墻貼著馬賽克瓷磚，有些年頭了。樓下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藥材鋪、涼茶鋪、燒臘店。空氣里混著當歸、燒鵝和蛋撻的氣味。
霍司硯帶她走到街角一家茶餐廳門口。
門面不大。門頭上掛著一塊繁體字的招牌，紅底金字，漆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生銹的鐵皮。玻璃門上貼著菜單，邊角卷起來，用透明膠帶粘著。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奶茶的濃香混著菠蘿油的酥脆味撲面而來。
店里的地板是黑白格子的馬賽克磚，踩了幾十年，磨得發亮。卡座的皮椅裂了縫，露出里面**的海綿。墻上貼著舊海報，周潤發穿著風衣站在維港邊上，海報的邊緣被蒸汽熏得泛黃。
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站在收銀臺后面，燙了一頭小卷發，圍裙上印著“蘭芳園”三個字。她看見霍司硯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阿硯！好久沒來了！”
“蘭姐。”霍司硯點了一下頭，在靠角落的卡座坐下。
顧晚棠在他對面坐下。椅子的皮面坐下去會發出吱呀一聲，像是老貓被踩了尾巴。
蘭姐走過來，手里拿著點菜的小本子，看了顧晚棠一眼，又看了霍司硯一眼。嘴角往上揚了揚。
“帶女仔來食嘢？”
“兩杯凍鴛鴦，一個菠蘿油，一個蛋撻。”霍司硯沒接她的話。
蘭姐在小本子上刷刷寫了幾筆，轉身走了。但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湊近霍司硯。
“呢個女仔邊個來?？”
她的聲音壓低了，但顧晚棠還是聽到了一些。
霍司硯把桌上的糖罐挪了個位置。
“內地來的。”
蘭姐的目光在顧晚棠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霍司硯臉上。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又沒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走了。
菠蘿油和蛋撻先上來了。蛋撻的酥皮還在微微顫著，黃油在菠蘿包的熱氣里慢慢融化，滲進面包的毛孔里。凍鴛鴦裝在玻璃杯里，杯壁結了一層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滑。
顧晚棠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味很濃，奶味也很濃，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比咖啡溫和，比奶茶清醒。
“你常來這里？”
“爺爺帶我來的。”霍司硯用手指抹掉杯壁上的水珠。“他年輕的時候在中環上班，每天都要來喝一杯鴛鴦。”
顧晚棠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么霍司硯帶她來這里。
蘭姐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在卡座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什么。
“阿硯，你是不是想問事？”
霍司硯把杯子放下。
“蘭姐，你在這里做了多少年？”
“三十五年啦，”蘭姐拍了拍圍裙，“你爺爺帶你來的時候，你還不到桌子高。”
“那你記不記得，”霍司硯的聲音慢下來，“以前總有一個內地來的女孩，和我爺爺一起在這里喝鴛鴦？”
蘭姐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訝，是回憶。她眼睛微微瞇起來，看著窗外威靈頓街上來往的行人，像是要從人群中認出某個很久以前的身影。
“阿青。”
這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的時候，顧晚棠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
蘭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嘆了口氣。
“怎么會不記得。那個女仔每次來都坐角落，你爺爺坐她對面的位置。兩個人一坐就是一下午，點兩杯鴛鴦，有時候加一個菠蘿油。你爺爺不吃，都給她。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咬一口，要擦一下嘴角。我記得好清楚。”
“她后來去哪了？”霍司硯問。
“嫁人了。”蘭姐說，“有一回她一個人來的，坐在那里——”她指了指顧晚棠背后的那個卡座，“一個人坐了很久。我叫她，她抬起頭來，眼眶是紅的。那天之后就沒再來過了。”
顧晚棠感覺到杯壁上的水珠滑到手指上。冰涼的。
“她說什么了嗎？”
“她說，蘭姐，我要回去了。以后不來**了。”
蘭姐搖著頭，彎腰擦了擦旁邊的空桌子。
“你爺爺后來一個人來過幾次。每次都點兩杯鴛鴦。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對面。放到涼了，也不讓人收。”
霍司硯低頭看著自己的杯子。杯子里還剩一半的鴛鴦，冰塊在茶色液體里慢慢旋轉。
顧晚棠把手從杯子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蜷進掌心里。指甲掐著掌心，有點疼。
蘭姐忽然轉過身來，盯著顧晚棠看了好一會兒。
“你是不是阿青的女兒？”
“是。”
“長得像你阿媽。”蘭姐的眼圈忽然紅了。她用圍裙角按了按眼角。“你阿媽，她還好嗎？”
顧晚棠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走了。三個月前。”
蘭姐愣住了。圍裙還攥在手里，手指僵在那里。幾秒后，她低下頭，轉過身去，走到收銀臺后面，背對著整個店。
店里的收音機正在放梅艷芳的老歌。《似水流年》。
“望著海一片，滿懷倦，無淚也無言。”
窗外的威靈頓街開始熱鬧起來。一輛叮叮車從街口駛過，叮叮當當的聲音穿過玻璃門傳進來，和歌混在一起。
霍司硯把面前的菠蘿油推到她手邊。
“吃一口。”
顧晚棠看著那個菠蘿油。黃油已經融化了，浸進面包的氣孔里，面包的表面泛著一層油潤的光。
她沒吃。
“你帶我來這里，是想讓我知道這些？”
霍司硯靠在卡座的椅背上。皮椅發出吱呀的聲響。窗外叮叮車駛過時灑進來的陽光，在他側臉上切成一道道橫條。
“我爺爺欠的，”他說，“我替他還一部分。”
“你替他還什么？”
他沒有回答。
顧晚棠低下頭，看著杯子里剩下的鴛鴦。冰塊已經完全融化了，茶水被稀釋成淺褐色，像一杯放涼了的藥。
過了很久，她開口。
“蘭姐說我媽最后一次來這里，眼眶是紅的。她知道要嫁人了。她知道再也不能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
“但她把印章留了二十多年。”
霍司硯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煩。是心臟跳到了指尖。
顧晚棠抬起頭來看著他。
“她把印章留了二十多年。她畫的每一幅畫，落款都蓋那個印。她沒有一天忘記這里。”
收音機里梅艷芳唱到了最后一句。
“留下只有思念，一串串，永遠纏。”
窗外又一輛叮叮車駛過，車身上漆著花花綠綠的廣告，陽光照在上面，在茶餐廳的馬賽克地板上投下一塊移動的光斑。光斑從桌子腿滑過去，爬上了墻，消失在那張周潤發的舊海報上。
顧晚棠把菠蘿油拿起來，咬了一口。
面包已經涼了。
但她嚼了很久。
離開茶餐廳的時候，霍司硯在門口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街對面的騎樓下。那里站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在低頭看手機。
他看了三秒，然后收回目光，推開了茶餐廳的門。
“走吧。”
但顧晚棠注意到，他走在她外面。身體剛好擋在她和馬路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