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的秘密------------------------------------------，霍司硯沒有送她回客房。，推開二樓走廊盡頭一扇沒開過的門。門的鉸鏈有些澀，推開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聲。“這是爺爺的書房。”。。一張紅木書桌靠著窗，桌面上的玻璃板壓著一層暗綠色的絨布。兩面墻都是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滿了書。空氣里有舊書頁和樟腦混合的氣味，窗戶緊閉著，窗簾只拉開了一半。，在木地板上落下一道窄窄的光帶。灰塵在光帶里慢慢浮動。“他昏迷之后，這間房沒人動過。”霍司硯靠在門框上，沒有進去。“我爸不讓。那你現在讓我進來？他又不知道。”，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像走進一座很久沒人來過的廟。書桌上的筆筒里插著幾支老式鋼筆，筆帽上落了灰。旁邊的茶杯早就干了，杯底殘留著一圈深褐色的茶漬。。畫的不是山水，是一朵青色的蓮花，孤零零地開在畫面中央。花瓣的邊緣暈染開來，像是在水里泡過。落款處蓋了一枚印。，和她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樣。“這個——”
“爺爺自己刻的，”霍司硯說，“他年輕時學過篆刻。”
顧晚棠把手伸進口袋，摸到印章冰涼的棱角。她沒有拿出來。
“日記放在哪里？”
“書桌下面第三個抽屜。”
她蹲下身，拉開抽屜。抽屜很沉，軌道生了銹，拉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里面整整齊齊疊著七八個筆記本。封面是老式的牛皮紙，邊角磨得發毛。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清瘦有力。
一九九一。
顧晚棠把筆記本拿出來，放在書桌上。翻開第一頁的時候，紙張發出脆脆的響聲。墨水褪了色，但每一筆都還能看清。
“三月十二日。晴。今日港大講座，座中一女子問及嶺南畫派之源流。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少時在廣州聽過的雨。”
顧晚棠翻到第二頁。
“三月十五日。雨。又遇見她。在圖書館門口，她抱著一疊畫稿，風把最上面那張吹跑了。我追了十幾步才追回來。她笑著說謝謝。我記不清那幅畫的內容，只記得她的手指上沾了靛青的顏料。”
她的手指壓在日記本上，指尖微微發白。
霍司硯走過來，站在她身后。他沒有靠很近，保持了一步的距離。但這個距離剛好夠他看到日記的內容。
“這個‘她’是誰？”
顧晚棠沒有回答。她繼續往后翻。
“四月二日。陰。今日同她去太平山頂寫生。她畫維港，我畫她。她發現后假裝生氣，把我那張畫收走了。說畫得太丑，以后要還一張好看的給我。”
“阿青說——”
顧晚棠的手指停住了。
那個字。
青。
她翻到下一頁。然后又是一頁。再一頁。那個字像一根線，把整本日記串了起來。
“阿青的畫入選了。她說想在離開**前再去一次山頂。”
“阿青說想吃缽仔糕。我跑了三條街才買到，她吃了兩個，說太甜。”
“阿青今天哭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霍司硯的手撐在書桌邊緣，指節收緊。
“阿青。”他重復了一遍。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顧晚棠把日記合上。她的手指壓在那行“一九九一”上面，指尖感覺到了牛皮紙粗糲的紋理。呼吸變得短了，像是有什么東西壓在胸口，每次吸氣都只能吸半口。
“她從來沒有說過**的事。”
“一個字都沒說？”
“一個字都沒說。”
窗外，花園里那棵老榕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慢慢移動，光帶從地板爬上了書桌的邊緣。
霍司硯拉開另一個抽屜。
“還有東西。”
他拿出來的是一個小鐵盒。盒蓋生了銹，用力掰了兩次才打開。
里面是一張舊照片。
照片的邊角泛黃卷曲，但畫面還能看清。太平山頂，傍晚的霞光把天空染成橙紅色。一個年輕男人靠在山頂的欄桿上，穿一件白襯衫，笑起來眉眼舒展。他旁邊站著一個女孩，梳兩條辮子，懷里抱著一個畫板。風吹起她的碎發，她偏著頭在看鏡頭外面的某個地方。
那個女孩的臉，和顧晚棠有七分像。
“這是爺爺。”霍司硯指著那個男人。
他沒有指那個女孩。
不需要指。
顧晚棠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和日記里的一模一樣。
“阿青，太平山頂，一九九一年十月。”
鐵盒里還有一樣東西。一張舊船票，和顧晚棠口袋里那張一模一樣。同一年的，同一個碼頭，同樣的單程。
她拿起那張船票。指尖捏著泛黃的紙張，邊緣輕輕顫抖。
“她走了。”顧晚棠說。
霍司硯看著她。
“然后又讓你回來。”
走廊里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路過的那種，是刻意壓輕了但還是被老宅的木地板出賣了的那種。
霍司硯偏頭聽了一下。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眼底的某種東西收了起來，下頜線繃緊。
他走過去，把書房的門拉開。
走廊里沒有人。
但走廊盡頭的樓梯口，有一道影子正在慢慢退回去。影子被壁燈拉得很長，沿著墻壁往下縮，像退潮。
霍司硯看了三秒，把門關上了。
“有人在看我們。”
顧晚棠把日記和照片放回抽屜里。她的動作很輕，但手指的關節泛著白。
“這些東西——”
“不能留在老宅，”霍司硯打斷她。他把抽屜拉出來，將里面剩下的幾本日記全部抱起來，摞在書桌上。“你帶回客房。藏在行李箱最底下。”
“**會發現的。”
“他明天不在。周三。”
他已經在翻閱第三本日記了。手指翻頁的速度很快，不像剛才那樣一頁一頁慢慢看，而是在找某個特定的內容。
“你在找什么？”
霍司硯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顧晚棠走到他身邊。日記上的日期是一九九二年三月，字跡比之前的潦草了一些，墨水的顏色也更深。像是寫字的人情緒不太一樣。
“阿青今日來信，說家里給她定了親。”
下面一行。
“我沒能趕上去廣州的船。”
再下一行。
“這一次來不及了。我欠她一個交代。”
霍司硯合上日記。
他把所有筆記本摞在一起，塞進一個帆布袋里，遞給她。
“拿走。明天開始，我們按時間線對一遍。”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不是冷淡，是壓著某種東西。
顧晚棠接過帆布袋。布料粗糙，蹭過手臂的時候帶起一點刺痛。
“你為什么幫我？”
霍司硯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點。下午的光線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眼睛的顏色照得很淺。
他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爺爺欠她一個交代。”
他的語氣很平。但顧晚棠看見他握著窗簾的手收緊了，布料在他拳頭里皺成一團。
“還有，”他頓了一下，“我想知道，為什么一枚銅印章能讓那么多人害怕。”
他說完這句話，松開了窗簾，轉身走向門口。
“走吧。今晚早點休息。”
顧晚棠抱著帆布袋走出書房。走廊里很安靜，壁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拉得很長。她走到客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霍司硯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看著他父親的房門。
他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尊大理石像。